屠杀终止于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难民营外的焦土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半人马的残肢。折断的骨刺刺穿了皮肉,脏器混杂着泥水,在未熄灭的火堆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
杀人者,就要做好被杀的觉悟。
马蹄声在平原尽头响起。
拉里萨的领主伊翁,带着他盔甲擦得锃亮、阵型严整的城邦卫队,终于在这场单方面碾压的战斗结束后,姗姗来迟。
伊翁骑在高头大马上,捏着一块丝帕掩住口鼻。他环顾着满地的狼藉,目光最终落在火光中心的两个男人身上。
奎托斯站直身体。
两柄暗红色的短刃从最后一具半人马的胸腔里抽离。他双手下垂,任由滚烫的血顺着混沌之刃的血槽滴落,在干裂的黄土上砸出深色的斑点。
他没去看马背上满嘴官腔的领主。
灰暗的瞳孔缓慢转动,越过燃烧的帐篷,定格在不远处的斐德洛斯身上。
老佣兵正拔出短剑,熟练地在一个还没死透的半人马脖子上补刀。察觉到视线,他抬起头,回以一个疲惫却充满默契的粗犷笑容。
奎托斯没回应。
他收回目光,手腕翻转,双刃贴回后腰。
……
次日清晨。
珀利翁山脉深处。
地脉断裂的裂隙宛如一道大张的深渊巨口,吞噬了所有光线。越往深处走,空气中刺鼻的硫磺之气便越发浓烈。
“死!”
嘶吼声在狭窄的岩壁间震荡。
一群双眼猩红、肌肉贲张的异变半人马,从黑暗中狂奔而出。
它们失去了理智,蹄子在岩石上踏出狂乱的鼓点,犹如一堵长满长矛与利齿的肉墙,直扑而下。
奎托斯立于裂隙中央。他解下腰间的伐木斧。克洛诺之戒重铸后的斧刃,在幽暗中滑过一道致命的蓝弧。
迎面撞上。
斧刃砍断枪杆,切开半人马坚硬的胸骨,血液喷溅在岩壁上,残肢断臂在狭窄的空间里横飞。
半个时辰。
最后一只异变半人马的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腔子喷出一股血柱,轰然倒塌。
“干得漂亮!”
斐德洛斯一脚踢开挡路的半截马腿,挥舞着沾血的短剑,兴奋地大吼大叫,“我就知道!有你在,这群没脑子的变异杂碎根本不堪一击!这下我们不仅能拿到伊翁的尾款,还能……”
“铿。”
沉闷的一声异响。
伐木斧垂直下落,斧柄钉入脚下的玄武岩中。
这声音切断了老兵痞的欢呼。
奎托斯转过身。灰白色的躯体上沾满了温热的血迹,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周遭的岩壁还要冷硬。
“你在赶牛。”
斐德洛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握着短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同乡,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刚才可是一直在护着你的侧翼……”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斯巴达人。斯巴达人可不会面无表情地去杀戮。”
“你也不是在和我并肩战斗。”奎托斯打断了他,“你在把最难缠的牲口赶到我面前。就像牧民举着鞭子,把牛群赶进屠宰槽。”
斐德洛斯喉结滑动,向后退了半步。
“昨晚的难民营。”
奎托斯指出致命的破绽,“你刻意激化屠杀,逼我拔出斧头。”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双眼猩红的尸体。
“今天。你又引我找到所有彻底发狂的人马。”奎托斯逼近一步,庞大的身躯挡住了仅有的光线。“你在测试斧头的锋利。你在测量我挥劈的力度。”
“谁在牵你的绳子?”
裂隙里的风停了。
滴水声清晰可闻。
斐德洛斯脸上的油滑、热血与老兵的粗犷,在这一刻尽数褪去。他垂下拿剑的手,肩膀松垮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
“你比他说的要聪明得多。”
斐德洛斯苦笑着摇头,目光扫过奎托斯左脸那道红泥烙印,“也冷酷得多。这世上没人能把你当成瞎眼的蛮牛来使唤。”
“他命我引你入战途。”
老佣兵坦白,“喀泰戎山下的一个牧羊人。他许诺了我无法拒绝的财富,只要我能把你引向无休止的杀戮中心。”
奎托斯沉默着。
那个把玩着剥皮小刀、身上带着浓烈铁锈味的牧羊人。
神明吗...
他握住斧柄,将其从岩石中拔出。
“离去吧。”
奎托斯侧过身,让出通往外界的通道,“我不杀你。”
斐德洛斯错愕地抬起头。
在斯巴达的法则里,背叛与算计只有用鲜血才能洗清。
但他没有在对方眼里看到宽恕。他只看到了一种看待路边碎石般的漠然。杀他毫无价值,甚至会弄脏重铸的斧刃。
老兵痞深深地看了奎托斯一眼,收起短剑,转身跌跌撞撞地向裂隙外跑去,再未回头。
奎托斯提着短斧,继续向裂隙极深处走去。
光线彻底消失。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甚至带上了一种诡异的阻滞感。
奎托斯甚至察觉到岩壁的纹理在视线边缘如水波般扭曲折叠。脚下的岩石触感变软,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想起希波吕忒曾在农庄里讲过的故事。
一些自命不凡的英雄在探险时,偶尔会误入维度重叠的缝隙,跌进被现世遗忘的异空间。
前方的黑暗中,透出一抹幽微的蓝光。
奎托斯跨出最后一步。
可接下来看到的景象,让这具无惧神明的躯体也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一片海。
一片大得毫无边际、完全违背了常理的地下汪洋。
海水散发着幽蓝色的凄冷磷光。
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着无数远古巨兽的惨白骨骸。有些肋骨甚至如山峰般高耸出水面,骨架上缠绕着发光的海藻。
奎托斯的目光越过那些骨骸,投向海洋的最深处。
瞳孔一缩。
幽蓝色的海底,一尊大得超乎想象的残缺巨人,正静静地蜷缩在水幕之中。
一具残骸。
头颅低垂,大半个身躯隐没在海沟里,数根比城墙还要粗壮的青铜锁链死死勒进它的脊椎和颅骨,将其钉在这片异空间的深渊里。
它绝非活物。
皮肤早已灰败,没有任何生机。
但这具尸体,在呼吸。
更准确地说,是它的胸腔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规律地收缩、膨胀。
“轰——!”
一声闷响在深海中炸开。
巨人的心脏跳动了一下。
海水剧烈翻滚,掀起千丈高的巨浪。脚下的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剧烈的震感顺着地脉一路向上传导,直达现世的珀利翁山。
地震的源头。
驱逐半人马、破坏水脉的罪魁祸首。
是这具远古泰坦尸体尚未死透的心跳。
奎托斯站在岸边,眉头拧在一起,他感觉血液突然沸腾了。
“扑通!扑通!”
后腰的混沌之刃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神芒。
锁链勒紧他的小臂。
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理智的暴怒与贪婪似要强行接管他的大脑。
充满蛊惑与铁锈味的声音在血液里叫嚣:
举起双刃!跃入深海!
去剖开那具泰坦的胸膛!去掠夺那颗能引发地震的心脏!将远古的神力据为己有!去完成杀戮的升华!
沐浴泰坦之血者,亦可成为泰坦!
只是一瞬间,奎托斯双眼充血,化作一片猩红。
他不受控制地拔出了混沌之刃。暗红色的业火在刀刃上燃烧,将幽蓝色的海面映得如血般残暴。他双腿弯曲,就要向那片深渊跃去!
“呼——”
海风吹过,卷起股带着腐尸臭味的海水。
这股味道冲入鼻腔。
奎托斯悬在半空的脚便陡然停住。
抢夺这具腐尸的心脏?
盯着海底下庞大无比、连肉都烂没了的泰坦残骸。
这玩意儿体积太大,根本搬不回拉里萨领赏。
上面的肉早就腐败殆尽,连给那两百亩黑土沤肥的资格都没有。至于虚无缥缈的泰坦神力...
能让麦穗长得更饱满?
不能。
眼底的猩红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成灰暗的平静。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