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色的神火,点燃了旧日神话的残躯。
没有任何哀嚎能在其中存留。
克利奥斯庞大的躯干从胸腔致命的裂口开始崩溃,远古泰坦的皮肉、骨骼、乃至缠绕其上的青铜锁链,在神火的吞噬下寸寸剥落,化为漫天飞舞的灰烬。
大地的哀鸣平息了。
珀利翁山脉彻底改变了地貌。
横亘色萨利平原的群山从中截断,一条数十公里长、深不见底的裂谷犹如利刃在大地母亲身上划出的巨大疤痕,向世人宣告着这里曾发生过何等粗暴的行径。
风停了。
厚重的暗红色血云失去力量支撑,在天穹上轰然解体。
裂缝闭合,阳光再度刺穿漫天的尘埃,重新照耀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
灰白色的身影踩着堆积如山的骨灰,从泰坦的残骸中心缓步走出。
足以摧毁理智的暴怒,在目标灰飞烟灭后,如落潮的黑水般退去。
混沌之刃上的赤金神火悄然熄灭,刃身重新恢复了饮饱鲜血后的暗红。奎托斯反手将双刃挂回后腰,附着在皮肤表面的岩浆战纹失去了热度,隐入肌理深处。
唯独胸口正中央,多出了一枚暗金色的繁复光印。
光印正微微发热,散发着一股厚重而古老的能量波动。这是混沌之刃在切断泰坦命脉时,强行抽取的克利奥斯本源之力。这柄神造的凶器,忠实地履行着掠夺者的职责,将旧神的遗产硬生生塞进了主人的躯壳。
奎托斯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光印,没理会,目光扫向脚下绵延无尽的废墟。
他在寻找那个小东西。
踩过烧焦的岩石,翻开几块巨大的骨骼残片。
在两截断裂的青铜锁链夹缝中,奎托斯停下脚步。
锻灵克罗诺卡在缝隙里。
这只火蜥蜴此刻暗淡似废铁,表面的青铜纹理布满了裂痕。
它侧翻在灰烬中,四只细小的爪子还僵硬着。
奎托斯剥开周围的石块,将这团冰冷的金属抠了出来,平放在宽阔的掌心里。
克罗诺的尾巴抽搐了一下。
一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的金属颤音,从它紧闭的嘴巴里挤出。
“叮……”
奎托斯抬眼环顾四周。
泰坦的骨骸早已在神火中化作齑粉,但仍有一些细小的碎片散落在灰烬中。
只有指甲盖大小,可却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暗金色流光。
掌心里的金属疙瘩突然有了动静。
克罗诺似乎感应到了空气中残留的材料气息。它艰难地在奎托斯的掌纹里翻了个身,将小脑袋转向发光的骨骼碎片。
它浑身黯淡的青铜纹路,费力地闪烁了一下。
一明,一灭。
诉说对材料的渴望。
奎托斯沉默着走到最近的一块暗金碎片前,弯腰拾起。
接着快步沿着深渊的边缘走了一圈,将散落在灰烬中所有泛着微光的泰坦骨屑、以及几块被业火烧熔又重新凝结的青铜锁链残渣,统统收集在另一只手中。
他回到原地,将碎成几块的伐木斧残骸拢在一起,随后摊开手掌,将蕴含着远古神性的碎片递到锻灵嘴边。
克罗诺紧闭的下颌猛然张开。
它一口咬住一块比它脑袋还要大的泰坦骨片。
一块,两块,三块。
随着最后一点暗金色的碎屑被吞入腹中,克罗诺原本灰败的躯体内部,轰然爆发出璀璨的炉火光芒。
青铜鳞片片片倒竖,缝隙间喷涌出高热的蒸汽。
它扬起头,发出一声长鸣——
“叮——!”
克罗诺跳下奎托斯的手掌,落在伐木斧的残片上。
它腮帮子高高鼓起,用力咀嚼着腹中的神骨与青铜,随后对着碎裂的凡铁,张口吐出一股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液态金属。
这股液体包裹住斧刃的碎片。
克罗诺伸出细长的舌头。
“当!当!当!”
舌头的每一次击打,都迸溅出冰蓝色的火星,金属在舌尖的捶打下迅速重构。
不过半杯水的功夫。
一把崭新的短斧安静地躺在灰烬中。
木柄被一层暗金色的金属薄膜包裹,斧刃不再是粗糙的生铁,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蓝色,刃口处隐隐流转着泰坦骨骼特有的暗金纹路。
奎托斯弯腰捡起斧头。
入手极沉。
斧刃上透出的寒意,想来哪怕再度面对魔狮,也能切开其最坚硬的鳞甲。
他握着斧柄,在空气中随意挥劈了两下。
将短斧挂回腰间,奎托斯满意地看着地上的锻灵。
克罗诺肚子里的神性材料显然还没消耗完。它在原地转了两个圈,身上发出滋滋滋的电流声,抬起头,冲着奎托斯比划了一下前爪。
意念顺着契约连接传入脑海。
还能再打一件。要什么?
奎托斯低下头,视线扫过自己身上早已在战斗和攀爬中撕成布条的破旧皮甲。这块破布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更别提防御。
“胸甲。”他说。
克罗诺点了点那颗金属小脑袋,随后蜷缩成一个青铜圆球,趴在奎托斯的靴子旁边,陷入了沉睡。它需要时间去彻底消化远古泰坦的核心材料,才能锤炼出足以匹配主人的防具。
奎托斯弯腰将青铜圆球捡起,塞回戒指上。
大步迈出废墟,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
云海之巅。
雅典娜自然将深渊底部发生的一切尽收在她灰蓝色的眼底。
泰坦的陨落没有让她感到轻松。
凡人展现出的力量与决绝,超出了智慧女神的运算范畴。
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头鹰扑扇着翅膀,悄然落在她银色的肩甲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雅典娜抬起手,用指腹抚摸着猫头鹰柔顺的羽毛。
“去。飞越这片大陆。”
长枪直指北方。
“找到那个把他养大的农庄。我要知道,那个教他种地、教他无视神明的农夫,究竟是谁。”
猫头鹰振翅而起,消失在天际。
……
奥林匹斯山。战神殿。
整座用黑曜石与干涸鲜血砌成的宏伟神殿,此刻被一股近乎沸腾的暗红色气焰所笼罩。大殿两侧兵器架上的长矛与阔剑在这股威压下剧烈震颤,发出嗜血的嗡鸣。
阿瑞斯从王座上站起身。
布满战纹的狂野脸庞上,挂着一抹满意的微笑。
“他要上路了。离开这片无聊的农田,去寻找真正的归宿。”
战神走到大殿边缘,俯瞰着人间的大地,目光穿透云层,看向伯罗奔尼撒半岛最南端的尚武之地。
“去斯巴达?好。好极了。”
真正的泥泞里,农夫和战士之间,根本没有区别。
……
地核锻炉。
暗红色的岩浆在周遭翻滚,震耳欲聋的打铁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
赫菲斯托斯放下手中的锻造锤。
他抬起粗壮的右臂,抹了一把沾满炉灰与热汗的额头,另一只手在虚空中一挥,解除了火蜥蜴化身的意识投影。
看着工作台上堆积如山的材料...
泰坦的脊骨、星辰的碎屑……
这些可是连他这个火神都极少有机会接触到的绝佳稀有材料。
“那小子是个好猎手。”
赫菲斯托斯摸了摸乱糟糟的胡须,丑陋的脸上露出了精明与狂热。
直觉告诉他,那个提着斧头、对神明毫不买账的斯巴达青年,未来绝对会在这片大地上掀起更多的腥风血雨。
这意味着,源源不断、高品质的稀有锻造材料。
自己的胃口,可不满足于这点泰坦的骨头。
“有意思。”
赫菲斯托斯重新握紧锻造锤。
“能带出这种材料的猎手……”
他高高举起铁锤,猛然砸下,火星四溅,照亮了他眼底的期盼。
“……确实值得一件极好的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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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里萨城的外墙全然坍塌。
那是在第一波顺着地脉传导而来的泰坦余震中垮毁的。城外的难民营满地狼藉,帐篷早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人们在飞沙走石中连滚带爬地逃命。伊翁领主那支盔甲擦得锃亮的城邦卫队,更是丢盔弃甲。战马在远古威压下集体发了疯,嘶鸣着将骑手狠狠甩进泥水里,向着四面八方溃散狂奔。
现在,震动停了。天空重新亮起。
平原的尽头,走来一个灰白色的影子。
全城的人都亲眼目睹了珀利翁山脉裂开的末日惨状。全城的人也都清楚,提着短斧的无名猎人,杀死了灭世巨人。
伊翁站在城门崩塌的碎石堆里。
这位平日里出行必须四马纯白战车开道的领主,此刻徒步踩在肮脏的泥水里。他没骑马,他也不敢骑马。他身后簇拥着城邦最年长的长老、头戴金叶的祭司,以及勉强捡起武器重新列队的卫兵。
大量的鲜花铺在烂泥上。
几桶城邦地窖里最上好的葡萄酒码在两侧。成堆的黄金与银币在阳光下晃瞎了众人的眼。
这是拉里萨城现在所能拿出的最高规格的礼仪。
人群屏住呼吸,盯着越走越近的男人。
奎托斯踩着鲜花走来。靴底毫不留情地将娇艳的花瓣碾进烂泥。
他在伊翁面前停下脚步。
“结账。”
伊翁的眼皮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