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极速扫过奎托斯满是干涸血迹的躯干,又看了一眼那把挂在腰间、刃口流转着暗金纹路的幽蓝短斧。
“……还要钱么?”领主声音发紧。
“大家都是朋友。”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国王的位置直接让给你。我做领主,你看行不行?”
这绝不是虚伪的试探。
经历过刚才的末日降临,伊翁生怕眼前这个连山都能劈开的煞星嫌钱少,一不高兴把拉里萨城剩下的也给拆了,那还说啥了,干脆连最高统治权一并奉上不就是了。
“别说废话。”奎托斯面无表情。
伊翁双腿打颤。
“那……整个色萨利平原送你了。”国王兼领主的伊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全归你。你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奎托斯眼眸动了一下。
“那再多送我点不同的种子。”他开口提出要求。
空气凝固。
端着美酒的长老们面面相觑。准备吟唱赞美诗的祭司捏断了手里的橄榄枝。
伊翁脸上的皮肉接连抽搐了好几下。
“……给他装三车种子!”领主幽怨的大喊。
.........
三辆满载着各类农作物种子的重型木板车,加上数辆装满银币金币的粗布麻袋,被粗麻绳拴在了一起。
奎托斯嫌弃金银太多,于是干脆在火蜥蜴不情愿的眼神下让其全部吃了下去。
毕竟这小家伙的胃部空间仿佛是无限的。
以后有需要让他吐出来就是。
单手攥着麻绳,奎托斯拖着三辆装满种子的木车,向南城门走去。
人群也彻底沸腾了。
拉里萨的民众涌上街头,劫后余生的狂喜化作震耳欲聋的欢呼。女人们将仅存的鲜花与刚抽穗的麦苗抛向那个高大的背影,男人们捶打着胸膛,高声呼喊着他们刚刚集思广益编造出来的新尊号。
“裂山的灰烬!”
“色萨利的庇护者!”
“弑神的蛮牛!”
尊号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夸张。
荣誉的头衔伴随着夹杂在欢呼声里的敬畏与崇拜。
奎托斯充耳不闻。
花瓣落在肩膀上,他抖动肌肉将其震落。欢呼声钻进耳朵,他只觉得那是群鸦争食般的极度吵闹。
荣誉不能当饭吃。称号不能沤肥。
直至路过城门洞时,奎托斯才停下脚步。
城墙砖皮剥落的角落里,斐德洛斯靠坐在那里。
老佣兵褪去了沾满变异半人马血污的皮甲,换上了一身廉价的粗糙麻布衣服。他曲着一条腿,手里捏着个旧羊皮酒囊。
听到沉重的车轮声,斐德洛斯放下酒囊。
“牧羊人对你很满意。”
老兵痞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没头没尾地甩出一句。
奎托斯偏过头,目光刺入阴影,扫过满是风霜的脸。
“你呢?”
城门洞里静了下来。
只有外城吹来的热风,卷起几粒沙尘,打在残破的青砖上。
斐德洛斯低下头,盯着手里干瘪的酒囊。他沉默了很久。
“十四岁那年,我亲眼看着全村人死绝。”老佣兵笑叹道,“强盗屠村。那天晚上,我跪在死人堆里,血没过我的膝盖。”
“就在那个死人堆里,牧羊人出现了。他问我:你想要力量吗?想要再也不跪着吗?”
斐德洛斯扯了一下嘴角,“我说了是。”
“二十年。”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中晃了晃,“我拿起了剑。我杀人,拿钱,再杀人。我从没后悔过那天的选择。这世道,不拿刀,就只能当肉。”
“但今天,我在想一件事。”
他盯着奎托斯灰白色的躯体,“如果那天晚上,出现在尸体堆里的不是阿瑞斯。如果走过来的,是一个教人种地的农夫……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斐德洛斯将手里的酒囊递了过去。
奎托斯松开拉车的麻绳。他接过酒囊,拔下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可以种地。”
说完,他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水渍,将酒囊扔回斐德洛斯怀里。
重新抓起麻绳。
斐德洛斯抱着酒囊,愣在原地。
足足过了片刻,一阵大笑突然从他胸腔里震荡出来。
“你应该去当个智者,奎托斯。”
笑声在破败的城门洞里来回冲撞,带着释然的豁达。
奎托斯没搭理他,只是迈开大步,沿着南下的土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正午的烈日中。
斐德洛斯靠在墙上,目送灰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扭曲的扬尘里。
老佣兵止住笑。
他低下头,举起自己的右手。
他试着张开五指,想象手里握着一把锄头的圆木柄,试图将手指弯曲成农夫翻土时的弧度。
手指僵硬。
握不住。
这只手握了二十年的剑。
肌肉的记忆、骨骼的生长,早已在无数次挥砍、格挡与杀戮中彻底定型。
拿不起锄头了。
斐德洛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只畸形的手,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放下手,抓起靠在墙角阴影里的生铁短剑。
剑柄贴合掌心,严丝合缝,宛如骨肉相连。
老佣兵站起身,拍掉麻布衣服上的尘土。
他转身走向与南方截然相反的北方路口,重新走回属于他无休止的战争中。
.........
伯罗奔尼撒。
一块悬在大陆最南端的巨大陆壳。
狭窄的地峡像拽着这片形如破碎桑叶的疆土,不让它坠入爱琴海的深渊。
这里的地貌呈现出一种拒绝任何柔情的粗粝。
嶙峋的山脉拔地而起,切割着有限的平原。
土壤干硬贫瘠,常年经受着烈日的毒打,呈出干涸的血色。
迈锡尼的黄金、阿尔戈斯的青铜、科林斯的庞大商船队,在这片半岛上无休止地倾轧。而在这片修罗场的最南方,占据着欧罗塔斯河谷最封闭、最贫瘠土地的,是将战争奉为唯一信仰的绝对军国——斯巴达。
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地平线。
奎托斯背着几个沉重的布袋,沿着蜿蜒的碎石路向南跋涉。袋子勒紧他宽阔的肩膀,里面装满了从拉里萨城的各类珍稀农作物种子。
阳光泼洒在他裸露的灰白双臂上,也照亮了紧贴着胸膛的崭新防具。
克利奥斯之甲。
一年前...
吃饱了泰坦骨骸与星辰碎屑的火蜥蜴,终于从嘴里捶打、淬炼出了最终成品。
幽蓝色的深邃基底上,交织着一道道暗金色的金属纹路。
遵循着某种古老的星象轨迹,在呼吸间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而穿上这副甲胄的奎托斯,亦是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
他整个人宛若化作了一座拔地而起的沉寂山脉。
甚至...
南方三百里外,一条地下暗河正在改道。
脚下十丈深处,两块岩层正在挤压。
一切了然于胸。
泰坦·克利奥斯掌管星辰与南天。
如今,这份规则被熔铸于甲片之中。
穿戴者根本无需抬头去观测天象,云层的积聚、气压的更迭、星体引力对潮汐的细微拉扯,犹如与生俱来的本能,烙印在奎托斯的本能之中。
明天傍晚有雨。
西南风。
三日后气温骤降,会有薄霜。
奎托斯颠了颠背上的种子袋,灰暗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满意。
预测旱涝,感知地裂,连土壤深处的含水量都一清二楚。
这副甲胄,实在太实用了。
对于一个需要掌控农时、判断土质的农夫而言,这件融汇了泰坦神力的防具,简直就是用来种地的旷世奇珍。
步伐迈得更稳。
几天后。
奎托斯翻过最后一道光秃秃的石灰岩山脊。
视野豁然开朗。
广阔的欧罗塔斯河谷在眼前铺开,湍急的河水犹如一条银色的缎带,将两岸的红土地一分为二。
斯巴达。
很独特的城邦。
没有高耸入云的外墙,没有坚固的塔楼。
斯巴达人只信奉斯巴达男人的胸膛与长矛,就是这片土地坚不可摧的防御工事。
奎托斯扛着种子袋,走下山坡,来到了城邦的最外围。
一阵干热的风贴着地面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草叶,擦过道路两侧低矮简陋的茅草屋顶。
城门敞开着,欧罗塔斯河静静流淌。
斯巴达。
为何如此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