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巴达为何如此平静?
克利奥斯之甲贴合地脉的感知能力,很快便给出了直观的物理答案。
地壳深处传来了连绵不绝的震荡。
成千上万双穿着硬底皮靴的重足,整齐划一地踏在红土上。
安静,是因为制造喧嚣的机器,刚刚结束了外部的绞杀,正处于回炉冷却的入城阶段。
军队回来了。
漫天的黄尘在道路尽头扬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一列列重装步兵方阵沿着欧罗塔斯河谷的大道,浩浩荡荡地开进城邦。暗红色的斯巴达披风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紧紧贴在粗壮的脊背上。头盔顶端的马鬃毛在热风中狂乱飞舞,每一面巨大的青铜圆盾上,都残留着敌人的刀痕与干涸的脑浆。
这是刚刚洗劫了周边邻邦的战争机器。
士兵们大声呼喝着粗鄙的战歌,互相捶打着肩膀。
靴子毫不留情地踩碎路面的枯骨与瓦砾。
他们从背着麻袋的奎托斯面前列队走过。
没人拔刀,也没人盘问。
年轻的战士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路边这个灰白皮肤、身材高大的男人,便倨傲地收回了视线。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不过是又一个听闻了斯巴达的赫赫战功,从哪个偏僻村落跑出来瞻仰胜利之师的无知青年。
在这个崇尚暴力的国度,斯巴达人的傲慢,无需向任何外人掩饰。
奎托斯没有让路,也没有多看那些耀武扬威的长矛。
他背着种子袋,冷漠地注视着走在军队后方的庞大队列。
战争的目的——战利品与奴隶。
成群结队的战败国平民、被俘虏的农夫与工匠,像牲口一样被粗糙的麻绳串联在一起。他们踉跄着走在满是尘土的道路上,稍有迟缓,便会迎来斯巴达督战官毫不留情的皮鞭。
奎托斯的眉头微微皱起。
视线越过几辆装满铜锭与谷物的牛车,落在了奴隶群的中央。
那里有一个女人。
她身上套着一件粗糙的灰色亚麻衣裙。在这片由黑褐色的污垢、干涸的红血与肮脏的泥土交织成的绝望人海中,一抹毫无杂色的灰,却刺目得就像是暗夜里燃起的一团冷火。
灰蓝色的眼眸在周围脏乱的环境中扫视。
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苦难的麻木。
只有种纯粹的茫然。
奎托斯盯着她。
当然不是因为她漂亮。
他注意到的,是她的站姿。
父亲说过,人在面临暴力威胁时,本能会驱使他们低下头颅、瑟缩肩膀、弯曲脊椎。这支长达千人的奴隶队伍,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只有这个女人。
麻绳磨破了她白皙的手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她却站得笔直。双肩自然打开,颈项高昂。似乎有着刻进骨髓的骄傲。
哪怕失去了记忆,哪怕沦为阶下囚,那具躯壳依然本能地拒绝向这世间的任何力量弯腰。
奎托斯收回视线。
无关紧要。
这样的女人犁不动一分黑土。
而且...
“吁——”
一匹神骏的战马横切过来,前蹄重重落地,扬起一阵尘土,挡住了奎托斯的去路。
战马打了个响鼻。
马背上,一个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男人没有戴头盔,寸发如钢针般立在头顶,深可见骨的刀疤横贯左脸,硬生生切断了眉骨与颧骨,透着浓烈的肃杀。
他就这么一寸寸地扫过奎托斯的身体。
扫过远超常人的魁梧身躯,扫过小臂上缠绕的粗重锁链,扫过挂在后腰的奇异短斧,最后,盯住奎托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胸甲。
“我是格拉科斯。”男人开口,“他们叫我‘斯巴达之铁’。我是这里的青年军官,负责监管阿戈盖...”
“也就是这城邦里所有狼崽子的军事训练营。”
格拉科斯夹紧马腹,让战马向前逼近了半步。
“我这双眼睛认得斯巴达的每一张脸,每一块疤。我从没见过你。你不是斯巴达人。”
他眯起眼睛,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带着这么一身扎手的行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见多识广。
眼前这具躯体散发出的血腥味,绝不是普通流民能拥有的。
这体格,这装备,他本以为是从北方哪个战败国逃出来的顶级角斗士,跑来斯巴达这座战争熔炉寻找新的雇主和杀戮场。
奎托斯站在马头前,他掂了掂背上的麻布袋,将其换到左肩。
“这里哪可以买地?”
风吹过河谷。
格拉科斯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种茫然。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被战场上的投石机震坏了。
他低头看了看对方足以徒手扭断公牛脖子的胳膊,看了看随时能绞碎人骨的锁链,又看了看明显饮过无数鲜血的斧头。
你这副恨不得把我要屠城刻在脑门上的尊容,跑来斯巴达的阿戈盖军官面前,问哪里可以买地?
“……”
格拉科斯握着剑柄的手僵在了半空,拔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想成为斯巴达的居民?”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自认为合理的问法。
“农夫。”奎托斯冷冷地纠正。
居民是用来服役的。农夫,才是用来种地的。
“……”
格拉科斯闭上了眼睛,捏了捏眉心。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昨天晚上在营帐里喝多了劣质葡萄酒,现在酒劲还没过。
“斯巴达没有买卖。”
军官重新睁开眼,放弃了去理解这个疯子的脑回路,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残酷,“金银在这里换不来一寸土壤。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
“——弱者死,强者活。”
格拉科斯拔出腰间的短剑,用剑尖指向远处正浩浩荡荡开进城内的军队,指向那些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看到那些东西了吗?我们用长矛和盾牌从敌人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奎托斯。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斯巴达会举行‘力量集会’。这城邦里所有战士,都会进入角斗场进行无差别的死斗。廷达柔斯王会拿出最肥沃的土地、最强壮的奴隶,任你们挑选!”
短剑归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想要土地?就靠你手里的斧头,自己去角斗场里打出来。”
格拉科斯扯动缰绳,调转马头。
他像看一个脑子彻底坏掉的怪物一样,最后扫了奎托斯一眼,摇了摇头。
“真他妈是个怪人。”
军官低声咒骂了一句,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扬起一阵红色的尘土,头也不回地向着城内奔去。
奎托斯站在原地,看着飞扬的尘土。
打一架。拿地。
没有任何繁琐的文书契约与贵族的讨价还价。
奎托斯抓紧了背上的种子袋,眼眸里闪过一抹清晰的光。
这地方的规矩。
倒也不错。
.........
斯巴达的格斗擂台,剥离了一切华而不实的装饰。
只是在城邦中央的红土地上,用原木围出一圈沙坑。
规则也同样粗暴:不限死活,不限手段。把对手打出木栏之外,或者让对手双膝跪地无法站立,即为胜者。
正午的烈日将沙坑里的红沙烤得滚烫。
奎托斯独自站在沙坑正中央。
他没有穿克利奥斯之甲。
远古泰坦的防具用来对付这些凡人......
只会直接把撞上来的人震成一滩肉泥。
他赤着双脚,踩在吸饱了鲜血与汗水的红沙上。
第一个挑战者咆哮着冲入沙坑。
一个肌肉虬结的斯巴达青年,被奎托斯顺着冲力,向外一推。
“砰!”
青年飞出十米开外,木屑四溅,当场昏死过去。
第二个挑战者试图从侧后方偷袭。
奎托斯反手一记手背挥击,挑战者眼白一翻,当场栽倒。
第三个。第四个。
奎托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喧闹的角斗场四周,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格拉科斯双臂交叉,站在沙坑边缘的阴影里。
他视线从沙坑里面无表情的灰白青年身上移开,扫向高台。
斯巴达的统治者,廷达柔斯王坐在木椅上。
正值壮年的国王身体微微前倾,抓着座椅扶手,眼底燃烧着烈火。
格拉科斯咬紧后槽牙,陷入了自我怀疑。
这究竟是哪个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怪物?
行云流水般的借力打力,随手一拨就能把成年战士当沙袋扔出去的恐怖怪力……
你管这叫在土里刨食的农夫?!
最后一场。
最后一个对手,是一名斯巴达精锐百夫长。
他绕着奎托斯缓缓游走,在观察了前九场毫无悬念的秒杀后,百夫长聪明地放弃了所有的打击技。
他找准奎托斯换气的瞬息,矮下身形,一个贴地滑步箍住了奎托斯的腰腹!
缠斗。
斯巴达人最引以为傲的贴身肉搏。
不得不说...
百夫长这一套爆发在凡人的范畴里,足以将一头成年棕熊掀个跟头。
来把铲子来个滑铲估计都能单杀狮虎。
可奎托斯只是低下头,哪怕没有穿戴甲胄,他此刻重量,也绝非凡人可以撼动。
百夫长喉咙里发出低吼,靴子在沙地上刨出两个深坑,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抱住的似乎是座横亘大地的山脉。
奎托斯抬起右手。
宽大的掌心平平地按在百夫长的后脑勺上。
手腕下压。轻轻一按。
“咔咔……”
膝盖的软骨在重压下发出悲鸣。
“砰。”
百夫长的双膝重重地砸进滚烫的红沙里,溅起一圈尘土。他被硬生生压跪在了地上,像是一座山塌下来,压住了他的头颅。
“认输。”奎托斯平淡道。
百夫长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红沙糊住了眼睛。
“……我输了。”
百夫长垂下头颅,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吼——!!!”
下一瞬,足以掀翻云层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斯巴达人捶打着胸膛,用长矛敲击盾牌。
他们不在乎这青年是否残暴,不在乎他那毫无观赏性的简单动作。
斯巴达只敬畏一种东西...
绝对的力量。
将他们眼中宛若神明的精锐百夫长如幼童般按跪在地的碾压...
彻底点燃了这群战争狂徒的血液。
十连胜。
毫无悬念的横扫。
廷达柔斯王猛地站起身,急不可耐地挥手。
一名内侍捧着托盘,快步跑下高台,来到沙坑边缘。
“伟大的勇士!”内侍高声宣告,“十连胜的殊荣,廷达柔斯王赋予你挑选最高战利品的权利!”
沙坑一侧的木架上,陈列着斯巴达最锋利的青铜剑、最坚固的鸢盾,以及成堆的黄金器皿。
木架旁边,拴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优质奴隶。
那个穿着灰色衣裙、脊梁挺得笔直的白肤女人,赫然被粗麻绳捆着双手,绑在最外侧的木桩上。她灰蓝色的眼眸依旧茫然,静静地注视着走过来的灰白青年。
奎托斯走出沙坑,抖落脚上的红沙。
他看都没看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兵器,无视了成堆的黄金,也完全无视了木桩旁那个站姿极其标准的女人。
他径直走到陈列台的角落,指着落满灰尘、刻着地形与边界的粗糙泥板。
“土地。”他开口。
……
“我们斯巴达的新勇士,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句评价在短短半天内,传遍了斯巴达的每一座军营和酒馆。
斯巴达的社会结构,注定了它在这片大地上拥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全民皆兵。
所有的斯巴达成年男子,唯一的职业就是训练和杀人。
这导致这个城邦根本不存在专业意义上的农夫。
所有的耕种任务,全部交由那些被称为“黑劳士”的奴隶去承担。而在斯巴达人的眼里,奴隶连人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会说话的牲畜。他们对奴隶进行着最残酷的压榨与定期屠杀,导致农业技术极其原始,土地被过度压榨,产量低下,且时常伴随着血腥的暴动。
种地?
那是牲畜才干的贱活。
而现在,他们那刚刚被廷达柔斯王封为勇士的男人!
居然放弃了金银珠宝武器防具,只要了一块地去当牲畜。
更荒谬的是他的选择。
他没有挑选那些靠近欧罗塔斯河畔的肥沃冲积平原,而是挑了城南十里外,一片被所有人都放弃的荒地。
一片货真价实的死地。
土壤因为常年的干旱和过度耕作,表层水分被彻底抽干,泥土板结成了犹如青石般坚硬的板块。
正午时分。
奎托斯走到荒地中央,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