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抠开地表的一块硬土。用力碾碎。
干瘪的土粉从指缝间落下。他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地的生机已经断绝了很久。
几名路过的斯巴达新兵远远地站在土坡上,指指点点,等着看这个疯子怎么用手里的短斧去砍那些硬得像石头的土块。
然而,奎托斯做了一件让所有旁观者彻底陷入困惑的事。
他没有拿出任何工具。他甚至没有去翻动第二块泥土。
他站起身。开始走。
整整三天。
从日出到日落,他规律地丈量着这片荒地周围数公里的范围。
他沿着干涸的沟渠逆流而上,用目光追踪地下水源可能的走向。
他在向阳的坡面和背阴的洼地停下,用手指挖出不同深度的土壤,将红土、黄土与底层的灰岩粉末放在掌心对比颜色与湿度。
他观察风向在穿过两座矮山时的流速变化,他记录早晨露水在荒地边缘哪一侧停留的时间最长。
第三天傍晚。
格拉科斯骑着黑马,停在荒地的边缘。
这位满脸刀疤的军官看着蹲在地上拨弄泥土的奎托斯,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荒谬感。
“你在这片死地上走了三天。”
格拉科斯手握马鞭,指着那片板结的土地,“不翻土,不播种,你在干什么?向地母神祈祷吗?”
奎托斯拍掉手上的干土,站起身。
他迎着夕阳,看向这片荒野,眼眸里倒映着大地的肌理。
“是么?”
“可有个伟大的农夫教过我一个道理。”
“种地之前,先看地。”他转过头,看向格拉科斯,“地比你活得久,它的记忆,比你深。”
.........
死地之所以被称为死地,是因为它拒绝任何常规的救赎。
哪怕没有黑劳士奴隶的协助,没有耕牛的牵引,甚至连一把像样的铁犁都没有。可对于一个曾用肉身扛住泰坦心跳的男人而言,这些都不是问题。
奎托斯开始了对这片荒地的改造。
太阳升起时,他站在板结得如青石般的盐碱地中央。
混沌之刃被他握在手里。
他精准地控制着刀刃内的能量。
暗红色的神火被压制到贴近刀刃表面。奎托斯将双刃深深刺入硬土层,拖拽着锁链向前犁行。
业火在地下爆发。
水分被抽干,坚硬的土块在极端的热胀冷缩下发出细密的咔咔声,表面迅速龟裂、崩碎。
随后,他开始在荒地边缘掘土。
硬生生挖出了一条蜿蜒数百米、连通欧罗塔斯河支流的灌溉水渠。
将河水引入被业火烤裂的焦土,干瘪的土壤贪婪地吮吸着水分,发出如同海绵吸水般的嘶嘶声。
土层在浸泡中逐渐软化,盐碱随着退去的水流被冲刷殆尽。
改造的过程也并非与世隔绝。
奎托斯在这片荒凉的南郊,结识了他的新邻居。
一个名叫尼科斯的老农兵。
比黑劳士奴隶高上一等,但同样也被人看不起。
前半生为了城邦的搏杀,在老年将死之际,堪堪也就能得到一块养活自己的土地。一块紧挨着奎托斯的荒地,土壤同样贫瘠,但田埂周围显然多了许多人为养护的痕迹。
两人的初次相遇,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奎托斯正在搬运水渠的护坡石。他停下脚步,看着隔壁地界上,满头白发的老兵正艰难地搬起一块花岗岩,试图修补一段坍塌的引水石墙。
老兵双手残破。
左右两只手,各只剩下三根粗糙的手指。早年参加重装步兵方阵时,被敌人的盾牌边缘硬生生切掉的。
老兵用仅剩的六根手指夹住石头,颤抖着将其放上墙基。
奎托斯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你的墙基错了。”他语气平淡,陈述着事实,“石头要向外倾斜两指,排水才不会倒灌毁了地基。”
尼科斯停下动作。
“你谁?”
显然,这家伙是真的与世隔绝久了。
“你的新邻居。”奎托斯指了指身后的那片刚翻开的湿泥。
一阵穿过荒野的干风吹过。
两人之间足足沉默了片刻。尼科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垒好的墙基,又顺着奎托斯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地形的走向。
“……两指?”老兵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两指半。”奎托斯纠正,“你这块地处于迎风坡。这里的雨季比色萨利早一个月,降水量大,两指防不住暴雨的冲刷。”
说完,奎托斯转身走回自己的水渠,继续搬石头。
尼科斯没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老兵停止了修墙。
他就坐在自己贫瘠的地头上,用浑浊的眼睛,默默地看着隔壁灰白色的高大男人,将一块块重达数百斤的巨石精准地切入水渠的卡槽。
第四天清晨。
晨雾还未散去。
奎托斯扛着一块巨石走到渠边,正准备放下。
一个佝偻的身影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用手指扒住巨石的另一端,帮着他将石头缓缓推入泥浆中。
尼科斯。
两个人之间从没有任何寒暄。
偶尔的交流也十分务实。
“这块石头放哪?”老兵问。
“东南角,垫底。”奎托斯答。
.........
三个月后。
当欧罗塔斯河谷迎来第一场夏雨时,曾被整个斯巴达视为不可救药的盐碱荒地上,奇迹般地冒出了一层绿油油的麦苗。
这是斯巴达城南数十年来,第一茬从死地里钻出的生机。
消息传遍了城邦。
在这个鄙视农耕的国度,一块死地复苏的新鲜感,甚至短暂地盖过了某支军队凯旋的谈资。
连廷达柔斯王都特意乘坐马车,屈尊降贵地来到了这片满是泥泞的城南荒地。
处于壮年的国王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迎风摇曳的翠绿麦苗,脸上挤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不愧是他。”国王点着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
又过了一个月。
即将到来的秋天让斯巴达的空气变得凛冽。
远征归来的格拉科斯骑着黑马,来到这片他曾断言种不出任何东西的土地。
盯着已经长高了一截、长势喜人的麦田,陷入了沉默。
“外来人……确实有些本事。”
他勒紧缰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评价。
随后,他翻身下马,踩着田埂,找到了正在清理灌溉水渠中冰渣的奎托斯。
“例行通知。”
格拉科斯板着脸,“明天是这个月的‘力量集会’。你需要到场。”
“不去。”
奎托斯连头都没抬。他用手里的铁锹撬开一块冻住的淤泥,甩在岸边,“麦子需要追肥。没空。”
格拉科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拔剑的冲动。
“斯巴达的规矩。力量集会不仅是争夺战利品的场所,更是每个斯巴达居民、乃至外来定居者展现自身力量、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绝对义务。”
“没有任何人可以连续两次拒绝集会。这是铁律。”
奎托斯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
灰白色的身躯犹如一堵铁墙挡在格拉科斯面前。压迫感让军官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
格拉科斯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怪胎。
他咬了咬牙,只能抛出底牌:
“这次……真不能不去。这不是我的要求。”军官压低了声音,无奈道,“这是廷达柔斯王的意思。国王陛下让我务必、必须,请你踏上明天的角斗台。”
奎托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算了...
麦子还没熟。
“带路。”
……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漫天的黄沙,在斯巴达最宏大的角斗场中央炸开。
身高四五米、犹如小山般的异族巨人,庞大的身躯笔直地砸在角斗场的沙地上。巨人的胸骨凹陷,白沫混杂着鲜血从鼻腔里喷涌而出,双眼翻白,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巨人倒下的位置旁边,奎托斯揉了揉右手的腕关节。
他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看台最高处。
坐在国王身侧、面带跋扈笑容的亲王希波孔,此刻猛地站起身。
他抓着围栏,脸色阴沉,看戏的轻松被震怒与惊骇所取代。
而在王座上。
廷达柔斯王爆发出了难以抑制的狂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打着青铜座椅的扶手,仿佛刚才那一拳是他亲手打出去的一般。
“干得好!干得好!”
廷达柔斯王不顾国王的威仪,亲自走下高台,在全场斯巴达士兵惊愕的注视下,快步走到沙坑边缘。
“奎托斯!我的朋友!”
国王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得确保看台上的希波孔能听得一清二楚。
全场哗然。
斯巴达的士兵们交头接耳,震惊于他们冷酷的国王竟然会对一个种地的男人使用朋友这种亲密的称呼。
站在沙坑里的奎托斯皱起眉头。
他连这老头有几个儿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朋友?
廷达柔斯王根本不在乎奎托斯的反应,他转过身,面向全场,开始大声宣讲:
“斯巴达的勇士们!你们眼前的这位,是裂山的灰烬!色萨利的庇护者!弑神的蛮牛!是白骨行者,是赤臂修罗!”
“不仅是击碎了泰坦巨人的英雄,更是我多年老友的挚交!”老国王脸不红心不跳地拉扯着关系,“我曾是那位力拔山兮的赫拉克勒斯之友!而他,也是!我们,自然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廷达柔斯王转回身,满面春风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卷用牛皮绳扎紧的羊皮纸,递到奎托斯面前。
“拿着吧,我的朋友。这是我特意派人,不远万里去底比斯,为你带回的书信。”
奎托斯接过羊皮纸,眉头皱得更深。
他扯断牛皮绳,展开。
力透纸背的字迹跃入眼帘。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廷达柔斯那老滑头应该正满面春风地站在你面前套近乎吧?我都说了,我的人际关系遍布四海,哪里报我的名字都有用,在这帮斯巴达蛮子这里也不例外,哈哈哈哈哈……”
“.........”
赫拉克勒斯这家伙不是不认字么?
奎托斯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身前。
却见廷达柔斯没理他,此刻正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挑衅和得意的目光,与看台上脸色铁青的希波孔遥遥对视。
收回视线,奎托斯继续向下看去。
“总之,我为你能安全抵达斯巴达而喜悦。还有,廷达柔斯这家伙,以前也和我在色萨利种过地。他虽然是个满脑子权谋的混蛋,但也算是个对朋友大方的好人。”
“尽情地在斯巴达享受生活吧!吾友!”
看完这段,奎托斯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虽然披着狮子皮的半神天天说自己其实是个文盲,可其粗犷的外表下,其实是十分敏锐的。
他绝不会特意写一封信,只为了显摆他那点可笑的人脉。
奎托斯将羊皮纸翻转。
在背面最边缘的角落里,果然还有几行极其细小、笔画收敛的小字。
画风陡然转变。
显然,这才是赫拉克勒斯真正想写给他看的东西。
【廷达柔斯那家伙似乎遇到了麻烦,他那个弟弟希波孔绝不是什么善茬,可能不怀好意。我不清楚斯巴达内部的烂摊子,但如果不喜欢被人当枪使,就直接离开。不用给他面子。】
【以及,天上那些神明们的注视,总是让我防不胜防。我和半人马师傅怀疑,他们又开始了新的布局游戏,又玩那些恶心的东西了。而且可能依旧会涉及到你。小心。——赫拉克勒斯。】
奎托斯看着那行关于神明注视的小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注视。
确实有。
作为曾亲手扼杀过泰坦的人,他对高高在上、带着算计的恶心目光再熟悉不过。
不过,比起赫拉克勒斯以前所提到过的数十道复杂的目光,自从他劈碎泰坦、离开色萨利之后,他能感觉到的注视,只有两道。
不过在半年前...
其中一道带着高洁与算计的目光倒是消失了。
如今,只剩下一道。
似是条蛰伏在云端的毒蛇,注视着他在斯巴达这片泥泞中的活动。
阿瑞斯么?
奎托斯沉吟片刻,目光继续扫向羊皮纸的最底端。
在警告的下方,还附带了一行更加细微的字迹。
奎托斯认真看去。
【混蛋!为什么打那种像山一样大的泰坦巨人不叫上我!!!你晚上睡觉最好把洞穴用石头堵死!!!】
“……”
面无表情地将羊皮纸卷起,奎托斯将其塞进腰间的皮囊。
“伟大的勇士!”
廷达柔斯王见他收起信件,立刻大声询问:“你为我...为斯巴达赢得了荣耀!说吧,你需要什么赏赐?金币?良马?还依旧是最肥沃的土地?”
奎托斯抬起头,撇了廷达柔斯王一眼。
吓得国王退后两步,讪讪地笑出来。
奎托斯摇摇头,接着直接越过廷达柔斯,迈开大步走向角斗场的边缘。
士兵们纷纷为这尊杀神让开道路。
直至来到堆放战利品和奴隶的区域,奎托斯停下脚步。
他抬起右臂,随意地一点。
“她。”
众人错愕,而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
却见在一群瑟瑟发抖、佝偻着身躯的奴隶中间。
有个穿着破烂的灰色亚麻长裙,蓬头垢面,却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正用茫然的灰蓝色眼眸,静静回应着奎托斯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