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
积蓄了一整天的乌云终于在入夜后撕裂,暴雨从天穹上倾倒下来。
农庄的屋檐承受着密集的水流冲刷,雨水在檐角汇聚成线。
奎托斯走出门站定。
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顺着灰白色的皮肤往下淌,从战纹上分流而下。
他看着天上的云。
乌云翻涌。
雷光在云层深处奔走,偶尔撕开一道裂隙,惨白的光照亮大半个天穹,然后又被黑暗迅速吞没。
她身后,丽珊德拉靠着木柱站着。
腹部已经很大了,此刻正左手搁在腹侧,右手扶着门框。
她没撑伞。
门廊下的男人替她挡住了大部分雨水,只有从檐角飘进来的水雾沾湿了她的裙摆。
两个人隔着一道雨帘。
谁都没说话。
直至雷声又响。
“你又在等。”她开口。
雨水灌进男人的耳朵里,顺着耳廓流下来。
他赤红色的双眼盯着云层。
眼见一道闪电从生到死。
“不等了。”
他终于开口,肩膀往下沉。
似是一口气吐尽之后的松弛...
扛了多年的东西在这个雨夜里被他放在了泥地上...
“以后或许忙不过来。”
他转身将女人往屋里推,“我们还有很多地呢。”
“砰!”
门关上了。
雷声被隔在外面。
.........
又是一年冬天。
斯巴达的第一场雪在清晨降落。
雪花铺在石板路上。
奎托斯正通往王宫。
克利奥斯之甲裹着他的身体,甲面上的纹路在雪光中泛着金芒。
每走一步,积雪都在他靴底碾碎,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两侧的甲士在他经过时无声地挺直了腰板。
斯巴达...
奎托斯这个名字已经不需要任何解释了。
一个人杀穿了整场黑劳士暴动,然后转头把焦土变成了全城产量最高的麦田。
死亡与丰收在同一个人身上达成了平衡。
有人在酒馆里说他是农神。
有人在训练场上说他是死神。
不过在城南那些靠他的麦子熬过冬天的人们中间...
他不是神,他是英雄...
证明一把斧头和一双手,比向神明祈祷管用。
.........
王宫穹顶上的铜鹰在雪中翱翔。
议事厅的大门还没推开,里面的声音就已经穿透了石墙。
“——你到底有没有听祭司们在说什么?!”希波孔歇斯底里,“他们在说那个男人是降世的神!当着战神殿的祭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延达柔斯扶额。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让他继续管着城南的耕地?!”
“可这片耕地去年产出了相当于之前整个斯巴达的粮食总量。”
“粮食!粮食!你嘴里除了粮食还有别的吗!我们是斯巴达!我们要去掠夺!”
“希波孔!”延达柔斯的声音也严厉起来,“我的弟弟,你知道的,战争不会让我们走得更远...”
“神明会!”希波孔气急败坏,“希腊诸城皆有神明恩佑,如果我们失去了战神大人的庇护,我们甚至连脚步都迈不出去!”
“希波孔!”
延达柔斯脸上有了怒气,“你...”
“够了够了。”
第三个声音从旁侧插入,不紧不慢,油滑无比。
豹皮野人从石柱的阴影里踱步而出。
“两位都是为了斯巴达好。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陛下担心的是粮仓。”他朝延达柔斯微微欠身,又转向希波孔,“亲王担心的是信仰。两样都重要。”
“只不过......”
萨维奇念诵道,“信仰这种东西,一旦偏移了,粮食再多也压不住。”
延达柔斯沉默。
希波孔的眉毛拧得更紧。
可却不等任何一方追问...
寒风裹着雪片涌入室内。
议事厅大门被推开。
奎托斯站在门口,铠甲上还挂着未融的积雪。
延达柔斯从石椅上微微坐直。
短暂的对峙。
希波孔率先打破沉默。
他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看奎托斯。
“走吧,萨维奇。”
“我们的国王要和他的农田将军议事了。”
他甩动披风的下摆,大步走向侧门。
萨维奇不紧不慢地跟上。
只在路过奎托斯身边时从豹皮大衣的兜帽里露出深邃的脸,微微脱帽。
“午安,农夫先生。”
“......”
奎托斯没看他。
萨维奇毫不在意地将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然后跟着希波孔消失在侧门的阴影中。
议事厅重新归于安静。
只剩下壁炉里的柴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吾友。”
延达柔斯语气疲惫,“坐吧。”
“无需多礼。”奎托斯说。
“......?”
这是你该说的话么?
延达柔斯无奈地笑笑,心中的郁气也散去了不少...
这样一个直率的人,怎会成为灾厄?
“何事?吾友。”他问,“如果你想问赫拉克勒斯生了几个孩子的话,我想你...”
“好了。”
奎托斯走到石桌前,“我现在需要接生婆。”
延达柔斯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灰色的巨人,愣了半拍。
“你要接生婆?”
“嗯。丽珊德拉快生了。”
这家伙原来还是有常识的吗...
延达柔斯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
“自无不可。城北的米拉是全斯巴达最好的接生婆。我让人去通知她。”
“谢谢。”
奎托斯转身,朝门口迈步。
“等等。”
延达柔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奎托斯放慢了脚步。
延达柔斯眨眨眼...
果然...
居然还听得懂人话。
“吾友...你变了许多。”延达柔斯靠在石椅的扶手上,含笑道,“和刚来斯巴达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奎托斯停在门槛前。
铠甲上融化的雪水在石板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洼。
他正想开口。
“砰砰砰——!”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紧接着侧门被粗暴地撞开,格拉科斯冲进来,头盔夹在腋下,满头大汗。
“奎...奎托斯......”
他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农庄附近的士兵来通知了...你妻子...”
“怎么了?”
“生了!”
“砰——!”
延达柔斯和格拉科斯同时被声波打得后退了一步。
议事厅正面的石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形大洞。
碎石在走廊地面上弹跳着滚了好远。
两个人盯着那个洞。
洞的形状勾勒出一副人影轮廓...
“......”
延达柔斯和格拉科斯面面相觑。
“......看来。”
国王无奈地走到洞口,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断裂的石料,翻来覆去看了看边缘上极其规整的断面,“接生婆是不需要了。”
.........
石屋。
干草铺上的草席被撤掉了,换上了洗干净的粗麻布单。
三个婴儿并排躺在布单上。
白布、蓝布、黑布。
奎托斯站在床铺旁边。
他先看了看婴儿,然后转过头,看了看丽珊德拉。
女人站在灶台旁边,正在往锅里倒水。
姿态从容。
表情平静。
怎么说呢......
奎托斯看着她安然无恙的背影。
从播种到丰收。
一年四季。
春播,夏灌,秋收,冬储。
他一直以为这个过程很漫长,很辛苦,需要无数个日夜的浇灌和看护。
可看着这个女人在丰收后便投入到了下一件事情中去...
原来...
播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么?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丽珊德拉头也不回。
“看什么。”
“...没。”
女人转过头,无语地盯了他一眼。
奎托斯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向三个孩子。
他们正安静地躺着。
蹲下身,奎托斯将右手伸出去。
似是在检查三株刚刚破土的麦苗。
他轻轻碰了碰白布婴儿的额头,判断温度...
又摸了摸包裹的松紧,似乎是在检查土壤透气性如何?
“白色是老大。”
丽珊德拉平静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
“蓝色是老二。黑色是老三。”
奎托斯点头。
指腹不禁落在白布婴儿的脸颊上。
只是显然还不太会拿捏力道......
婴儿的脸蛋被戳了一下,小嘴一咧,然后...
“哇——!”
哭声炸开。
蓝布婴儿的反应慢了两拍,但随即紧跟其后。
“哇啊啊——!”
两团小东西在布单上拼命蹬腿,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大张,嗓门大到让整间石屋都在嗡嗡作响...
奎托斯:......
正想说些什么,可却发现第三个孩子没有哭...
黑布里包裹的婴儿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眼睛睁着。
在新生儿中极为罕见...
因为大多数婴儿在出生后的头几天里都无法睁开眼睛,可这个孩子的瞳孔清晰而专注,赤红色的虹膜在灶火映照下泛着幽光...
他在看身旁哭闹的两个兄弟。
极小极小的眼睛里掠过了一道暗影。
转瞬即逝。
奎托斯则是有些手足无措。
他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应该先安抚哪一个,也不确定用多大的力气才不会把他们捏碎。
好在丽珊德拉很快走了过来。
她蹲下身。
两个婴儿的哭声便在十几个呼吸之内渐渐平息,此刻亦是睁开了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整间石屋重新归于安静。
只有灶台上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你打算怎么取名字?”奎托斯问。
“朱庇特。”她轻声说。
奎托斯微微皱眉。
“尼普顿。”
“普鲁托。”
三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不带任何犹豫,显然是早有打算。
奎托斯沉默了片刻。
“朱庇特·肯特。”
他纠正,“尼普顿·肯特。”
“普鲁托·肯特。”
丽珊德拉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安抚怀中蠕动的婴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