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度在灶火中若隐若现。
高大的农夫看了眼窗外。
大雪已经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冬日的阳光在雪地上铺开。
他想他终于找到了那个问题...
找到了他那父亲迟来的答案。
就在这间石屋里。
在三个还没长开五官的婴儿身上。
到底什么是英雄?
守护自己在乎的一切。
仅此而已。
他只需要和他父亲一样...
在这三株麦苗长大之前,替他们挡住所有的风暴和害虫。
成为家人的英雄。
这才是他的英雄。
.........
奥林匹斯山。
战争大厅。
骨椅上的男人双腿交叠,血色的双眼半阖着。
“他娶了妻子。生了孩子。”
听着祭司汇报的阿瑞斯低低笑出了声。
“好。非常好。”
“三个孩子。三份绝望。足够了。”
“对了,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男人叫什么?汪达尔·萨维奇?”
祭司低头应是。
阿瑞斯嘴角裂开。
“把这个交给他。”他从骨椅中取出一件东西,“我亲自和他谈谈。”
.........
炉乡。
火焰在熔炉中翻涌。
赫菲斯托斯放下了铁锤。
他右腿从髋骨以下就是一截畸形的骨节,神骨刺疼着神体......
让他每次站立太久都会酸痛到让整条腿痉挛...
可他今天没坐下来,他倾身向前,将额头凑近炉火。
火焰在他眼底呈现出画面。
一间石屋。
三个婴儿。
一个灰白色皮肤的男人正笨拙地试图同时抱住三个孩子...
手臂够长,力气够大,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分配。
最终把三个婴儿叠在胸口上。
赫菲斯托斯叹了口气。
炉火在他的气息中飘摇了一下。
“好好活着。”
他对着炉火低声说。
“你们都值得一把好斧头。”
.........
雷霆王座。
穹顶之上是永恒的蓝天。
奥林匹斯之巅。
众神之父的目光穿过了云层,穿过了爱琴海的波涛,穿过了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山脊与峡谷。
看向底比斯。
赫拉克勒斯。
他那儿子正站在底比斯王宫的阶梯上...
披着狮皮,咧着嘴...
搂着新婚的妻子墨伽拉。
赫拉克勒斯在底比斯之战中立下了战功,以一己之力击退了入侵的米尼亚军团。
底比斯国王将女儿许配给他作为最高嘉奖。
宙斯笑了笑,一眨不眨地继续看着。
直至...
“雅典娜已经消失许久了。”
声音从王座右侧传来。
赫拉坐在一把稍矮半阶的银色座椅上,修长的手指卷着一缕金色的长发。
她目光平视着前方虚空中浮动的画面...
底比斯,赫拉克勒斯,还有挽着他手臂的凡人女子。
“你那完美的女儿......”赫拉讥讽道,“似乎打算提前逃难?真可笑。”
宙斯没理她。
他视线始终落在赫拉克勒斯身上。
赫拉的眉心拧紧了。
她恨这种被无视的感觉。
她更恨站在底比斯王宫台阶上的男人。
那张脸、那副体格、那不可一世的笑容...
全是宙斯的翻版。
每看一眼都是提醒。
提醒她的丈夫曾经跑去凡间跟一个叫阿尔克墨涅的女人厮混。
提醒她的王冠上有裂痕。
赫拉冷哼一声。
她将目光从赫拉克勒斯身上移开,投向另一个方向...
斯巴达。
雅典娜和阿瑞斯都在暗中窥探的...
双眼闪过金光。
神力注入瞳孔。
视线穿过云层,穿过积雪,穿过斯巴达城南上空的空气......
然后撞上了一堵墙。
雷云。
乌云遮住了天空。
赫拉微微一怔。
奥林匹斯山上拥有凡人视界权限的只有两人......
她和宙斯。
也只有他们二人拥有权力调动权柄。
她没有调动...
那就是...
赫拉转头看向神王。
宙斯面无表情。
他双眼依旧盯着底比斯方向的赫拉克勒斯...
似乎从未分出过一丝注意力给斯巴达的农庄。
可雷云就在那里。
赫拉的胸口燃起了一把火。
她合上金色的眼睛。
你会后悔的!神王!
.........
农庄的冬夜又是雷雪交加。
闪电和雪花同时从天上落下来...
以往的奎托斯,在这种天气里都会走到门口,站在雷雨中仰头看天。
像是在等什么。
可自从那次他说不等了之后...
他就真的再也没站过那个位置。
今晚他出了门,说是去看看隔壁的老兵尼科斯,顺便帮他加固一下屋顶的横梁...
石屋里只剩下丽珊德拉一个人。
三个婴儿在身旁的草席上均匀地呼吸着。
白布的老大睡得最沉,小拳头攥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蓝布的老二偶尔蹬一下腿,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黑布的老三最安静,面朝天花板,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而平稳。
女人侧躺在床上,轻纱覆着身体。
左手无意识地抚着三个孩子。
她在思考...
这三个孩子很奇怪。
从他们出生到现在,她用残存的神力扫过不下数次...
结果每次都一样...
他们与凡人无异。
这很不对...
奎托斯是古神之子。
她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
这两条血脉交汇出来的后代,怎么可能是纯粹的凡人?
雅典娜皱眉。
难道说...
真是这个世间容不下任何一位古神?
哪怕是稀释到了这种程度的血脉都不行?
这是个很不好的消息......
毕竟如果他们真的只是凡人......
凡人需要什么?
粮食。土地。庇护。权力。
女人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转动。
奎托斯的农庄确实在扩大。
粮食年年增产。
延达柔斯给的土地越来越多。
城南的耕地已经归入了奎托斯的名下。
可这对三个孩子而言远远不够。
三个凡人。
如果他们没有神力护体,没有半神的体魄。
他们在这个遍地怪物和阴谋的世界里...
要保护他们,仅凭这些远远不够...
需要城墙。
需要军队。
需要一整个城邦作为缓冲区。
整个斯巴达。
不......
整个伯罗奔尼撒。
不...
是整个希腊!
只有这样才能满足肯特...
“......”
女人的思绪踩下刹车。
肯特家。
什么肯特家。
她可是雅......
“轰——!”
巨大的黑影闪过。
雷霆自天穹而下...
可在下一个呼吸间...
无声无息。
雪花继续飘落。
女神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很确信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
在白光持续的那一瞬...
六片足以遮蔽天穹的漆黑翼翅在农庄上空展开!
“砰。”
“砰砰。”
在她来得及分辨那道影子的来源之前...
三下有节奏的敲门声。
雅典娜的手从草席上抬起,缓慢地覆上了身旁的三个婴儿。
奎托斯从来不敲门。
她从床上坐起身,沉默地换上自己织出的绣裙,系紧腰带,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走向门口,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银光若现。
深吸一口气。
“砰!”
她拉开木门。
却见门廊下站着一个男人。
高大。
当然,和现在的奎托斯比起来,会显得矮了半个头...
但...
他的高大却并非体积上的高大...
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他站在这里,世间万物就化成了他的背景。
只能匍匐跪拜。
“哗哗...”
披着深色斗篷的男人抖了抖肩膀,堆满了的积雪从兜帽上滑落。
很随意,回家了般的漫不经心。
“我有来迟么?”他问。
声音带着点嘶哑,就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
只有那双依旧平静的深蓝色眸子在雪色中注视她。
“......”
站在门框内,瞳孔中白光明灭。
女神当然认出了这双眼睛。
是那个男人...
是天堂岛上的那个垂钓者...
“......他已经不再等你了。”
她轻声说着。
顺势将身体挡在门口,双手不由自主地捏紧门框...
“......”
男人沉默。
他微微垂下眼。
深蓝色的瞳孔从她脸上滑落,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石屋深处草席上并排躺着的三个小小身影上...
“我知道。”他声音放得更轻,“所以我在门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