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的动作凝固在了半空。
土黄色的光在指尖缓缓消退。
他盯着赤红色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四十多年前,一个金发的婴儿被他从麦田里捡起来的时候,襁褓中露出的眼睛就是这样看他的...
不哭不闹,安安静静...
冷冷地审视着这个将自己抱起来的陌生人。
以及更多年以后,一个银发男孩在拿到阎魔刀的第一天,坐在农场的台阶上,用几乎相同的眼神盯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
安静的孩子。
洛克垂下了眼。
土黄色的光彻底散去。
他改了主意。
一滴血凝在指尖。
比寻常的鲜血深得多,浓得多。
暗红色的液滴在灶火映照下不反光。
真魔人之血。
雅典娜的眉心一跳。
暗红色的血珠从指腹上脱离,轻轻落在婴儿眉心。
血珠无声无息地没入了皮肤之下。
普鲁托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
一道人型虚影从婴儿背后浮现!
暗紫色的光勾勒出大致人形,在灶火的映照中闪烁了不到一瞬...
还没来得及凝实就散了。
可洛克看到了。
他身后的女人也看到了。
雅典娜皱眉。
精神构造体?
这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婴儿,在接收了一滴血的刺激后,本能地从精神层面投射出了一个实体化的影像?!
尽管只有半秒,尽管完全不成形...
她目光重新落回婴儿身上。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普鲁托的精神力......
似乎远超过他的两个兄弟。
或许也远超过他的父亲...
洛克收回手。
看着闭上眼睛的婴儿,他嘴角翘了起来。
“安静的孩子。”他轻声说,“当然要给最锋利的东西。”
雅典娜在他身后冷哼了一声。
洛克站起身。
将三串项链分别放在三个婴儿的枕侧,链条的末端自然地垂在布包裹的边缘,坠饰在灶火中微微闪烁。
他拿起门旁木钩上的斗篷,重新披上。
“你不等他回来?”
女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犹豫。
按她的性格,这句话不该问。
洛克沉脚步一顿。
他侧头看向窗外。
远处,雪地上的脚步声正在接近。
咯吱。
咯吱。
奎托斯显然正飞快地往回走。
“不了。”
他拉开了门闩。
冷风裹着雪粒涌入室内,灶火在风中摇摆了一下。
紫金色的光芒从虚空中凝聚。
一个巨大的人形从他的身后显现...
躯干线条刚硬如铸铁,双目燃烧如星辰。
“Star Platinum——”
“The World。”
「咔。」
世界凝固。
雪花悬停在半空...
门廊上方滴落的融雪水珠悬在屋檐边缘,下半截脱离了屋檐,上半截还连着,在重力和时间的夹缝中凝固...
门外...
奎托斯保持着大步前行的姿态...
面色平静。
带着由内而外、从骨头深处散发出来的安定...
和他离开高原农庄时完全不同。
洛克走下石阶。
世界上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和自己的心跳。
他走到奎托斯身侧。
“照顾好他们。”他对一个听不见的人说。
然后转身走入凝固的风雪。
六翼从他背后展开。
比夜色更深的黑色翅膀掠过雪花,翼尖触碰之处,冰晶无声地碎裂成更细的粉末...
“嗡——!”
无声无息。
雪花继续飘落。
风重新呼啸。
灶火跳了一下,重新稳定。
奎托斯站在门口。
门虚掩着。
一阵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室内灶火的暖意和干草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
总觉得......
刚才有什么。
说不上来。
他推开门。
丽珊德拉坐在草席旁,右手轻轻拍着婴儿的后背。
三个孩子都睡得很安稳。
屋里很暖。
灶火在。
一切如常。
“回来了。”女人头也没抬。
“嗯。”
奎托斯脱下克利奥斯之甲搁在墙角,扫了一圈屋内。
灶台上的锅没有移位。
水缸的盖子盖着。
门旁的木钩上没有多余的东西。
没有异常。
他走过去,在草席旁蹲下来。
“尼科斯的横梁修好了,再撑十年没问题。”
“嗯。”
沉默铺开。
窗外雪又大了。
他低头看了看三个孩子。
白布老大攥着小拳头,睡得最沉。表情安宁,呼吸绵长。
蓝布老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左脚不知什么时候又蹬开了包裹布的一角。
黑布......
奎托斯微微一愣。
他记得这个孩子从来不闭眼。
从出生到现在,普鲁托永远睁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睛...
白天睁着,夜里也睁着,安安静静地盯着天花板或者盯着他的兄弟,似乎在审视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可此刻。
他闭着眼。
睡得比他的两个兄弟都要沉。
“他怎么......”
“睡着了。”丽珊德拉平静地说。
“嗯。”
奎托斯挠了挠下巴。
小孩子嘛......
也许总算困了。
他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四个东西搁在草席上。
四个用橄榄木削成的环。
三个小的,一个大的。
小的可以套在婴儿的手腕上,大的刚好是成年女性手腕的尺寸。
雅典娜诧异地看着那四个木环。
“你哪来的?”
“尼科斯教的。”奎托斯将三个小木环分别放在三个婴儿的枕侧,然后将大的那个递向女人,“他说生孩子的时候丈夫应该给妻子准备礼物。”
“他还说做得丑没关系,诚意到了就行。”
雅典娜接过木环,捂着嘴咯咯轻笑。
“你倒是挺有情趣的。”
奎托斯:......
他抓了一把干草塞进灶膛里。
火焰旺了一些。
橙红色的光把整间石屋照得更暖了。
雪落在屋顶上。
沙沙地响。
.........
第三世界。
罗马。
大理石神殿。
“重新打开奥林匹斯的大门。”
“雅典娜!”
叛逆大剑指向王座,金属表面折射出灶火般温暖的光...
这道光不属于这片纯白的殿堂。
可王座上的女人却漫不经心地逗弄着猫头鹰...
让灰褐色的大鸟舒服地眯着眼睛,浑圆的脑袋靠在她的颈窝。
“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女神拖着腮,漫不经心道,“对吧......我的小姑子?”
小姑子。
这个称呼在纯白的殿堂中回荡了一圈,衍生出的回音恰好在戴安娜的太阳穴两侧嗡嗡作响。
“雅典娜...”
戴安娜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你的态度吗?!”
她持剑看向女人,手上代表联结的家族传捅径直就是要刺进去!
叛逆大剑嗡鸣。
“休想。”
雅典娜冷哼。
她逗弄猫头鹰的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仅是一点。
但在一瞬之间...
穹顶正中央雕刻着的巨鹰石像猛然振动起双翅!
金光从石像眼中倾泻而出!
沿着羽翼蔓延,露出底下纯粹的...
雷霆。
“轰——!”
金色的闪电从穹顶劈下,大理石在冲击波中化为粉末。
“锵——!”
叛逆大剑迎上闪电...
恐怖的神力让她双脚在地面上滑出了两道深痕...
但雷霆没有消散!
它在空中盘旋收拢!
直至金光自混沌中凝结出了人形!
一道身影从雷光中走出。
金发在电弧的余韵中微微飘动。
面容年轻而英俊,五官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神圣...
可嘴角挂着的那抹笑意却柔和如春风...
甚至有些腼腆,完全不像一个刚从雷霆中降生的存在。
“何事,母亲?”
他偏过头,看向王座上的女人,微微颔首,“是需吾将冒犯之人毙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