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春天来得不太守规矩,冰碴还在犁沟深处倔强地挂着,田垄表面的泥土已经松软发黑,踩上去任谁都能陷半个脚印。
奎托斯蹲在第一行犁沟旁边。
克利奥斯之甲没穿,留在了屋里。
去年秋播的时候,一根麦秆被朱庇特插进了远古泰坦铠甲的肩甲接缝里,他花了半个时辰才抠出来,从那以后,下地干活的日子他就只穿一件旧麻布衫。
而现在,他身边还站着三个孩子。
右手攥着一小撮麦种,左手在犁沟里戳出指节深的小坑,三粒种子捏进去,覆一层薄土,掌根压实。
这是他父亲教给他的,现在由他继续传承下去。
“看好了。”他说。
可一转头。
金发的男孩正将麦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得嘎嘣响,蓝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整张脸上写满了吃到好东西的心满意足。
“......”
奎托斯手中的麦种从指缝间漏了两粒。
视线往左移。
尼普顿蹲在田垄末端的灌溉浅沟旁,嘴里叼着一根从沟壁上扯下来的水草,绿色的汁液混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进泥地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这小子只要附近三步之内有水,注意力就会被精确地吸走,喊他名字都没用。
再远处。
田垄的尽头。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斜斜地淌下来,在泥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分界线,赤发的普鲁托站在那条线上,赤红色的瞳孔没有看泥土,也没有看种子...
他安安静静地高高在上,看着蹲在泥地里的父亲和两个兄弟。
阳光照在他的赤色短发上,铺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可那双冷冷的眼睛显然和暖意无关。
奎托斯:......
赫拉克勒斯来信里说过,他在底比斯生了三个儿子,管得服服帖帖。
那封信被奎托斯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始终没读出什么窍门。
他回头...
视线越过田垄和矮石墙,落在门廊下。
丽珊德拉靠在门框上,两手正将一条洗净的白裙搭上拉在门廊两根立柱之间的绳子。
春风从南面的山谷灌过来,裙摆在绳子上飘起又落下,带着皂角和井水的清淡味道。
“怎么了。”女人没回头,但还是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
“他们不是种地的料。”奎托斯声音沉闷。
“......”
丽珊德拉将裙子的最后一角用木夹固定住,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不紧不慢地从田垄上一大三小的狼藉画面上扫过去。
“你也不是。”
低头看了看手中仅剩的几粒麦种。
奎托斯无法反驳。
他记得很清楚...
高原上的头两年,他自己也没少把父亲精心种下去的麦苗连根拔起来,因为分不清杂草和作物。
而那个男人只是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拔起来的麦苗重新按回土里,拍实了土,拍拍手站起来。
他可没叹气,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似乎世上从不存在让他着急的事...
奎托斯站起身,走到朱庇特面前,伸手捏住金发男孩的腮帮,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挤。
“别吃了。吐出来。”
“呸——”
嚼碎的麦种混着口水落在泥地上,朱庇特整张脸皱成一团,蓝色的眼睛圆瞪着,跺了一脚,溅起一小片泥点。
奎托斯看着地上那粒被嚼烂的种子。
当年.....
父亲到底怎么忍得住不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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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胞胎满三岁那年的初夏。
城南的秩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朱庇特已经是农庄周围所有孩子中间当仁不让的头目。
嗓门最大,跑得最快,打架最凶。
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群鼻涕还没擦干净的斯巴达幼童,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丽珊德拉闻讯赶到的时候,朱庇特正骑在那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身上,右拳高高举起,脸上的表情和他父亲当年在杀死泰坦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她拎着朱庇特的耳朵把他拖回了农庄。
一路上金发男孩的抗议声传遍了半条街道。
尼普顿则是影子。
哥哥去哪儿他跟到哪儿,三岁出头的年纪还挂着一脸黏糊。
论打架他不行,论嗓门差一截,可一到水边...
河沟里、井台旁、雨天积下来的泥坑...
只要靠近有水的地方,谁都拉不走他。
洗澡的时候其他两个要按着才肯进木盆,唯独他会自己脱衣服爬进去,泡到水凉了还不肯出来。
普鲁托不跟兄弟们一起玩。
女神常常在做完家务抬头的间隙里发现这个孩子一个人蹲在后院角落的石墙根下,赤红色的眼睛盯着地面上的影子。
有时候是自己的影子。
可有些时候,投在泥地上的轮廓和一个三岁孩子的体型并不完全吻合...
稍微大了一圈,肩膀的线条稍微宽了些,头部附近多出了某种她辨认不清的结构。
每次她想凑近看仔细,影子就恢复了正常。
而普鲁托会转过头来,用赤红色的眼睛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被她狠狠地抽起了屁股。
可哪怕被抽了一个下午等到奎托斯回来...
这孩子依旧憋着眼泪一声不吭,打死也不说出自己到底能看到什么...
这让女神更是无奈。
.........
闷热的午后。
蝉声炸裂了整个夏天。
朱庇特和尼普顿在院子里抢一根木棍。
争端的起因简单到了可笑的程度...
朱庇特宣称这根棍子是剑,他是持剑的将军。
尼普顿说这是三叉戟,他要拿来叉鱼。
于是两个三岁的孩子互不相让,四只手攥着木棍的两头较劲,金色的脑袋和深黑色的脑袋撞在一起,谁都不肯先松手。
朱庇特急了眼。
一掌将尼普顿推了出去——
“啪!”
尼普顿被弹开半步,跌坐在泥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臂上一根根竖起来的汗毛。残余的静电在皮肤表面噼啪作响,细小的蓝白色电弧从朱庇特伸出的掌心处一闪而没。
朱庇特自己也愣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
“哈!你输了!”
金发男孩将木棍往身侧一竖,权当王杖,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压倒性胜利之后毫不遮掩的亢奋...
“哗——!”
灌溉沟里的水炸了出来。
齐腰高的水流从尼普顿伸出的手掌方向冲出沟渠,裹着泥沙和碎草叶,直直地拍向朱庇特。
金发男孩连同他的王杖一起被冲翻在地,浑身湿透,木棍飞出了院墙。他从泥水里爬起来,满脸泥浆,双眼瞪圆,金发倒竖滋滋作响!
“你——!”
“住手。”
声音不大。
轻轻一句话,跟着一道波动从院子中央扩散开...
看不见,摸不着,只是在它经过的地方,空中所有浮尘都静止了一瞬。
水流的势头在半途截断,无声无息坠回沟渠,恢复成不紧不慢的灌溉细流,连溅起的水花都收得干干净净。
两个孩子同时回头。
门廊下。
白裙的女人正一脸冰霜地看着他们。
右手垂在身侧,灰蓝色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银光在消退。
而她左手边...
普鲁托站在那里,右手攥着母亲裙摆的下缘,赤红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中注视着自己的两个兄弟,目光平静。
他什么时候去摇人的?!
“朱庇特。”女人的声音平稳且冷,“进来。”
“可是他——”
“进来。”
语气没升高半分,份量重了一倍。
朱庇特瘪了瘪嘴,满身泥泞地往门廊走去。
经过尼普顿身边时不忘瞪了他一眼。
雅典娜伸手揪住金发男孩的后领,提溜着就往屋里拖。
朱庇特在被拖过门槛的最后一刻扭过身子,冲着还蹲在泥地里的尼普顿挥了挥手——
“二弟!你给我好好教训——”
话没说完,身体被更大的力道扯进了屋里。
“砰。”
门板从里面关上。
院子重归安静。
蝉声慢吞吞地重新响了起来。
尼普顿坐在泥水里,一身的水草和碎泥,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那股力量是从手心里涌出来的,他不知道它从哪来,也不知道怎么让它停,他只是觉得委屈...
然后水就来了。
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普鲁托从门廊的台阶上走下来,赤着脚踩过泥地,不出声,蹲在了尼普顿面前。
赤红色的眼睛和深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中对视了一瞬。
普鲁托伸手,从泥地上捡起一截折断的木棍。
被水流冲断的那根,茬口参差不齐。
他握住断棍的一头,手上轻轻用力。
“喀。”
棍子从中间再断了一节。
木质纤维在断裂面上翻卷,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芯材。
普鲁托沉默了片刻。
将其中一截碎木递给尼普顿。
“分享。”
“谢谢。”
“可是...”
“断了就接不回去。”他说着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从哪里学来的道理。
“可是......”
尼普顿吸了吸鼻子,“他先推我的。”
“嗯。”
“那我为什么不能......”
“你不是不能。”普鲁托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上还沾着棍子的木屑和泥土,“是不能随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自己的手掌移开了,移到了身旁泥地上的影子上面。
午后的阳光很足。
影子很清晰,很正常。
一个三岁小孩蹲着的轮廓。
尼普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瞳孔一缩。
虽然只有一瞬。
可他看见了...
就在普鲁托的影子深处...
有另一道人形的轮廓一闪而过,比普鲁托的影子大得多,肩膀的线条、手臂的弧度,以及头部附近某种无法辨认的尖锐突出...
然后消失了。
影子恢复成三岁小孩蹲着的样子。
安安静静。
尼普顿瞪大了眼睛。
“普鲁托...你后面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