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放下酒碗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如何打败了弥倪安人,将他们驱逐出境。
“厉害!”
金发男孩猛地站起来,“然后呢?那个国王来打你了吗?!”
“当然来了!”
赫拉克勒斯一拍大腿,铜碗被震得在桌面上蹦了一下,“厄尔奎诺斯气得发疯,把全国的兵都拉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往底比斯杀过来......”
“然后你一个人打赢了!”
“当然。我率领底比斯的勇士们出城迎战,我走在方阵最前面,第一个冲进敌阵,一棒子敲碎了他们的阵线......”
“厄尔奎诺斯亲自骑着战车来找我单挑,被我一棒从车上抡下来。然后嘛......”
他嘬了一口酒,悠悠然地笑了。
“底比斯赢了。弥倪安人不但不收贡了,还得每年给我们交两百头牛。”
“两百头!”
尼普顿也站了起来,蓝色的眼睛亮得发光,“那么多牛!能吃好久好久!”
“对!要不怎么说底比斯人现在吃得比谁都好呢!”
“叔叔,那你是不是还吃过牛粪啊?”
“当然,要不怎么说我是大英...”
“......”
石屋安静了。
延达柔斯端碗的手悬在半空。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
“什么?”
“牛粪。”普鲁托平静道。
“我......”
“父亲说牛粪是最好的肥料。”尼普顿从旁边补了一句,“三份牛粪配一份草灰,搅匀了沤三天......”
“够了够了!”
赫拉克勒斯嘴角抽抽。
“叔叔这一辈子都没吃过牛粪。”
“真的?”
“真的!”
朱庇特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坐了回去。
奎托斯的嘴角在铜碗后面动了一下。
赫拉克勒斯瞪了他一眼。
“是不是你偷偷和他们说的?!”
“没有。”
奎托斯的嗓音平稳,“牛粪三配一是我说的。吃不吃是他们自己问的。”
赫拉克勒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笑容重新爬回脸上。
他转向延达柔斯,直入正题。
“说实话,延达柔斯。”
他语气松弛了下来,目光从三个孩子的脑袋上扫过,“我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待到现在。”
“当年他从高原上下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只有两样东西。一把卷了刃的斧头和一双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眼睛。我以为他会在斯巴达待上一个冬天,杀光挡路的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赫拉克勒斯将酒碗放在桌上。
“结果你做到了。你成功赢得了他的友谊,让他留了下来。我的朋友。”
延达柔斯苦笑。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留下来是因为......”
斯巴达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灶台方向。
灰裙的女人正把最后一碗汤端到矮桌上,弯腰替尼普顿擦了一把脸上的汤渍。
赫拉克勒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懂了。”
赫拉克勒斯点了点头,“美人计。”
“不是。”
延达柔斯连忙否认。
赫拉克勒斯大笑。
他转过身,伸长胳膊去够桌上的酒坛子...
“来!为我们的朋友和他的家庭......”
延达柔斯笑着举起了碗。
“为斯巴达的丰收。”
酒碗碰在一起。
延达柔斯将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放下碗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他脸色猛地一变!
先白后青!
铜碗从手中滑落,在石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坠落,酒液洒了一地。
延达柔斯双手捂住了喉咙,嘴唇急速发黑。
赫拉克勒斯最先反应过来,跳起来扶住了他的肩膀,“延达柔斯!”
斯巴达王的身体在他手中开始痉挛。
双腿一软。
赫拉克勒斯将他接住,平放在石板地面上。
“毒?!”
赫拉克勒斯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坛,“有人下毒?是酒的问题?”
“不是酒。”
奎托斯的声音从桌首传来。
灰白色的巨人站起身,赤红色的双眼扫过桌面。
“我们都喝了同一坛酒。我没事。你也没事。”
“那就是......”
赫拉克勒斯低头检查延达柔斯的嘴唇,掰开他的牙关,看见了舌根处一道细小、正在迅速发黑的伤口。
他将手指从延达柔斯的口中抽出来。
指腹上沾着一丝极淡的墨绿色液体。
赫拉克勒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蛇毒。”他的声音沉下去了,“而且是......”
他将液体凑近鼻尖嗅了一下。
“是阿斯庇修蛇。”
奎托斯看着他。
“无解。”赫拉克勒斯摇了摇头,“这种蛇在爱琴海北岸绝迹了上百年。它的毒液一旦进入血液,没有任何草药和神力能够逆转,只有......”
他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延达柔斯正在急速失去光泽的脸上。
斯巴达王的呼吸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搐,嘴唇彻底发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正在褪去。
“只有什么?”奎托斯问。
赫拉克勒斯站直了身子。
将大棒从墙角抄起来,肩膀上的狮皮在灶火中抖动了一下。
.........
延达柔斯的身体停止了痉挛。
最后一缕呼吸从他发黑的嘴唇间逸散。
彻底的寂静。
然后他的灵魂从躯壳中站了起来。
一个泛着淡蓝色荧光的人影从地上的尸体中分离出来。
延达柔斯的灵魂就这么低头看着自己躺在石板上的身体。
脸色苍白,嘴唇发黑。
他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自己尸体,却是径直穿过。
“我死了。”他低声说。
声音空洞。
脚步声从石屋外传来。
轻。
很轻。
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面容苍白,没有胡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一袭黑色的长袍从脚踝拖到地面,黑袍的边缘在接触石板的地方微微化成了烟雾状的虚影。
他眼睛是银色的。
瞳孔深处既不悲悯,也不冷酷。
只有空。
塔纳托斯。
死亡之神。
他停在延达柔斯的灵魂面前,微微侧头。
“和我走吧,斯巴达王。”
延达柔斯愣愣地看着这个青年。
他本能地想伸出手...
灵魂的惯性驱使着他...
“滚开!我看谁敢带走我的朋友!”
一道影子从侧方炸了出来。
橡木大棒带着呼啸的风声。
“砰!”
棒头砸在塔纳托斯的太阳穴上。
死神双眼瞪了一下,随即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赫拉克勒斯将大棒扛回肩上,转身走到延达柔斯面前。
“赫拉克勒斯?”延达柔斯瞪大了眼睛,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他低头。
躺在地上的尸体开始发出微弱的白光。
光从胸口中央亮起,沿着经络和血管向四肢蔓延,速度很慢,像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从山脊后面探出头。
延达柔斯感到一股无形的吸力将他往下拽......
灵魂颠倒。
他重新落入了自己的躯壳。
白光将黑色的蛇毒痕迹一寸一寸地覆盖净化。
嘴唇的颜色恢复了。
胸口重新起伏。
延达柔斯从石板地面上猛地坐起来,满头冷汗。
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抬起头,看向赫拉克勒斯。
再看向赫拉克勒斯身后,平静地站着的奎托斯夫妇。
“我刚刚......”
“你死了。”
赫拉克勒斯放下棒子,“但现在......”
他指了指地上面朝下趴着、只有他和奎托斯才能看见的苍白青年。
“你又重获新生了。”
延达柔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跳,很有力,比中毒之前还有力。
“好了,事已至此。”
赫拉克勒斯弯腰捡起滚到桌子底下的铜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上的灰尘,转身从酒坛子里重新倒满。
“继续喝。”他将碗举起来,“为新生干杯!”
延达柔斯看着那碗酒。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近乎荒诞的轻松。
接过碗。
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当年在色萨利忍辱负重吃着牛粪和这家伙做朋友...
真是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斯巴达之王除了自己还能是谁啊?!
.........
没人去管晕倒在水洼里的塔纳托斯。
毕竟除了奎托斯和丽珊德拉以及赫拉克勒斯之外,这间屋子里也没有第四个人能看到一位死神。
延达柔斯只知道自己差点死了,然后又活了。
至于怎么活的......
赫拉克勒斯打了个含混的哈哈就糊弄过去了。
三个孩子里,朱庇特和尼普顿都没察觉到什么异样,想问什么,可却被他母亲冷冰冰的一个眼神钉了回去。
只有普鲁托,从始至终蹲在矮桌旁边,赤红色的眼睛注视着这间石屋里发生的一切。
从延达柔斯倒下,到灵魂分离,到死神降临,到赫拉克勒斯的一棒子。
他全看见了。
此刻他整蹲在地上,双臂环着膝盖,赤红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水洼里昏迷的塔纳托斯。
苍白的青年面朝地面趴着,黑色长袍的下摆在水中散开,银色的头发贴在侧脸上,被井水浸得一绺一绺的。
他看了很久。
大人们在喝酒。
延达柔斯在大笑,赫拉克勒斯在拍桌子。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蹲着的赤发男孩。
也没有人注意到在男孩的身后。
一道影子安静地贴在地面上。
影子比男孩的身形大了一圈。
肩膀的线条更宽。
头部附近多出了两道向上尖锐的犄角突出。
“你对他很感兴趣?”
声音从普鲁托左侧传来。
温和、清亮,带着丝懒洋洋的笑意。
普鲁托转过头。
女人蹲在他旁边。
她蹲着的姿势和他一模一样...
双臂环膝,下巴搁在手臂上。
衣服很古怪,不是希腊人穿的任何一种样式。
不是丘尼卡,不是希玛提翁,不是佩普洛斯。
贴身的黑衣服覆盖从脖颈到脚踝的每一寸皮肤,胸口的位置挂着一串项链。
上方是一个圆环,下方是一道竖线,再往下分成了两道弧线,整体的形状介于十字架和某种更古老的图腾之间。
她脸很白,浓密的黑发从她的肩膀两侧垂下来,在灶火的映照中泛着深栗色的暗光。
眼角画着一道黑色的弧线,嘴唇颜色是淡淡的紫。
她在笑,笑容很温暖。
普鲁托看了看女人。
又看了看身后的大人们...
没有人看向这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蹲在角落里的女人。
甚至连母亲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目光回到女人脸上。
迟疑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女人歪了歪头,黑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缕。
普鲁托想了想。
“他......看起来很安静。”
“嗯哼。”
女人的笑容又深了一分,“那你呢?你也很安静。”
“......嗯。”
“安静的孩子看安静的神。”她将这句话咀嚼了一下,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有意思。”
普鲁托盯着她。
赤红色的瞳孔在灶火中微微转动。
她跟地上趴着的苍白青年不一样...
青年身上有一种僵硬的冰冷气场。
可这个女人没有。
她身上的气场是...
好温暖。
就像是太阳一样。
“你是谁?”他问。
“我啊。”
女人伸出手捏住胸口的十字架,轻轻转了一下。
金属表面在灶火中反了一道光。
“我是所有人最终都会见到的那个人。”她笑了笑,“不过大多数人只能见我一次。”
普鲁托沉默了片刻。
“你是来找他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塔纳托斯。
“嗯......算是吧。”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小子被人敲晕了。我得来收一下。”
她弯腰,一手拽住塔纳托斯的后领,将死神从水洼里提溜起来。
苍白青年的脑袋耷拉着,银色的头发滴着水,黑色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女人将死神夹在腋下。
一手拎着,另一只手空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赤发男孩。
赤红色的眼睛正在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以及他背后那道影子。
影子在灶火的映照下贴在地面上,犄角的轮廓清晰可见。
一双同样在沉默注视着她的眼睛。
女人蹲下来将脸微微凑近普鲁托。
“你真有趣,小家伙。”她声音轻下来了,“你和你的伙伴。”
说完,她摘下自己胸口的十字架。
链条在她手中悬荡。
坠饰在灶火中转了半圈,她便如此越过男孩,将项链轻轻挂在了他身后那道影子的脖颈上。
影子动了一下。
犄角在地面上晃了晃。
十字架坠饰悬在影子的胸口位置,在灶火的映照下不反光,吞掉了所有投射上来的光线。
女人站直了身子。
她拖拽着昏迷的死神转身走向石屋的大门。
步子轻盈。
“等等,我们还能再见......”
“拜拜。”
她挥了挥手,黑色长袍的下摆在她脚踝附近化成了一缕缕烟雾状的虚影,和门外吹进来的夜风混在一起。
“我们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再见了。”
.........
一阵冷风吹过石屋。
灶台上的火焰跳了一下。
丽珊德拉心头猛地一跳,她转过头。
普鲁托蹲在角落的地面上,双手按着石板,赤红色的眼睛盯着远处某个不存在的方向...
脸上的表情...
是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
“普鲁托。”
她叫了一声。
赤发男孩慢慢抬起头来。
赤红色的双眼对上了她灰蓝色的瞳孔。
“该去睡觉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严厉。
“嗯,母亲。”
普鲁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丽珊德拉不动声色地低头扫了一眼他脚下的影子。
干干净净。
她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正想开口......
“丽珊德拉——!”
赫拉克勒斯已经喝上了第不知道几碗,腆着脸冲灶台这边嚷嚷,“还有面饼没?我吃完了!”
身旁,奎托斯已经醉了七分。
他一只手攥着赫拉克勒斯的手腕,另一只手指着他鼻尖,赤红色的双眼在酒精催化下泛着危险的光。
“你当年在色萨利平原,明明这么多牛的牛粪,到底为什么把田种成那样?该死,你是不是偷偷吃完了!”
“我都说了我没吃过!”
“记住,堆肥的配比要掌握好......”
“谁跟你说堆肥了!”
延达柔斯捂着脸。
灶火在女人身后烧着。
橙红色的光映满了整间石屋。
门外是斯巴达的秋夜,星星和篝火的碎屑混在一起。
在酒醉的几人眼中。
已然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
哪些是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