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红砖公寓。
乔恩站在302室的门前，一动不动。
他听得见门板另一边的声音。
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停顿，然后是翻页的窸窣，接着又是沙沙声。
女人明显是在赶这些天的热点。
他什么都听得见。
超级听力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它在你没有获得许可的情况下，就能把一个人剥得精光。
小时候父亲教过他如何过滤噪音，如何把世界的声音调低到可以忍受的程度，但父亲没教过他如何在听到一个人平静的心跳时，该不该去想这份平静在十二小时之后是否还能存在...
“咚、咚、咚。”
“咔哒。”
门开了，防盗链还挂着。
缝隙里露出半张脸。
认出男孩的一瞬，露易丝眉头微微皱紧，然后松开。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她说起话来和平常无异，似乎一点都没眼前人是害的地球被大炮瞄准的罪魁祸首。
“十一点四十七。”乔恩回答。
“你知道我明天早上六点要交稿吗？”
“抱歉...妈妈...”
防盗链被摘下来，门重新打开。
女人穿的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别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
“那就赶紧进来。”
“别站在走廊里。我邻居真的七十三了，心脏搭过桥。”
.........
客厅里的光线比走廊好不了多少。
一盏落地台灯歪歪扭扭地立在沙发旁边，乔恩坐在灯光下，跟每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的位置，但这次他的姿势是膝盖并拢，双手搁在大腿上，正襟危坐。
露易丝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
“说吧。”
乔恩端起茶杯，迟疑了片刻。
“我没什么要说的。”
“你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跑到我家来，告诉我你没什么要说的？”
“......”
乔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妈妈，你觉得一个人做过很坏很坏的事情之后，还有资格被人喜欢吗？”
露易丝抿了一口茶。
“多坏？”
“......”
乔恩沉默了很长时间，叹气。
“坏到他自己都不敢去想的那种。”
茶杯里的热气在他手心上方慢慢升腾，然后消散在昏黄的灯光中，重新变成了不可见的空气。
“坏到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那个人将会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坏到他身边每一个人的善意，都是建立在一个巨大谎言上面的。”
“乔恩。”
“嗯？”
“你是不是在问我...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做过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我还会不会让你进这扇门？”
乔恩讪讪的笑笑。
“我只是在假设。”
“乔恩。”露易丝无奈，“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长，你认识我的时间也很短。
“但我看得出来你在害怕什么。”
“你害怕自己某一天不得不离开，所以想提前积攒足够多的温暖，好让你在离开之后还能靠回忆活上一段时间。”
“......您怎么看出来的？”男孩身体一软。
他从小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妈妈。
无论是哪个露易丝。
“因为我也干过同样的事。”露易丝将双腿盘在身下，“小时候我爸爸常年在外面驻扎，每次他回来休假，我就拼命地记住他的一举一动...”
“等到他走了，我就靠这些小小的记忆撑过一天又一天。”
“可是...妈妈...如果我告诉你......”他低声道，“其实我从来没有过需要别人的感觉，从来没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没人教过我，也没人帮过我。”
“从你们死了之后，我周围的人就只有两种。工具，与障碍。需要工具的时候就使用它们，遇到障碍的时候就碾碎它们。”
“效率，秩序，结果。”
“没有人教过我其他的。”
“......所以当我第一次坐在这张沙发上，吃了你的曲奇，喝了你的茶。我不知道我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叫什么。”
他低下头去，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掌心上。
“这种感觉让我害怕。”
“......”
露易丝叹气。
“乔恩。”
“那种感觉...是爱。”
男孩的喉结动了一下，鼻腔深处有一股酸意涌上来。
“...妈妈。”
“嗯。”
“谢谢你。”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露易丝也跟着站了起来，后退了半步。
“你要走了？”
“嗯。”
“这么急？”
乔恩笑了一下。
“有些事情得去做了。”
“什么事？”
乔恩摇摇头，他走到门口。
“做完了再告诉你。”
“乔恩。”
露易丝靠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那堵矮墙上，双臂环在胸前。
“不管你做了什么，或者准备去做什么。”
“家门一直开着。”
“......”
“谢谢你，妈妈。”
.........
露易丝靠着门板滑了下去。
缓缓地坐在了玄关的地面上。
她闭上眼。
她当记者这么多年，采访过政客、罪犯、英雄和骗子，她自认为已经练就了一双能够穿透任何表演的眼睛。
可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回客厅。
拿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杯准备送去厨房。
可就在她路过窗户的一瞬间...
一道红蓝相间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悬停在了窗外。
披风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玻璃窗倒映出他的脸。
月光从他的肩膀上方泻下来，照亮了他脸上那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对视了很长时间。
“啪——！”
夜风涌进来。
超人落在了窗台上，肩膀上的披风被风扯得往后飘。
“你都听到了。”露易丝说。
“......”
克拉克沉默。
“抱歉......”
“露易丝。”
“是我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是我的决定让你卷进了这一切，你不应该......”
“别说了。”
露易丝打断他，她走上前将额头抵在克拉克胸口的S上。
克拉克身体一僵。
他的双臂悬在身体两侧，不知该不该落下。
克拉克·肯特从小到大认识的露易丝·莱恩...
那个在星球日报编辑室里可以一边和总编对骂一边吃三明治的女人，追着军火商的车跑了三条街只为拍一张照片的女人，在超人第一次公开亮相时举着话筒挤在记者群最前面毫不畏惧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