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
在她面前，克拉克想说什么。
可又说不出口...
这只是一个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女人...
一个被一个孩子叫了无数声妈妈的女人...
在那个孩子即将从她生命中永远消失之前，不知道该拿这份突如其来的心疼怎么办。
超人接得住所有人。
接得住坠落的飞机，接得住崩塌的大楼，接得住从平流层以自由落体速度下坠的人类。
可他没有任何一个身份，去接住眼前这个女人。
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站在别人的窗台上、穿着紧身衣、连一杯茶都没有资格递给她的旁观者。
克拉克闭上了眼睛。
双臂最终只是轻轻地搭在了露易丝的肩膀上。
窗外的风把他的披风吹成了一面旗帜，红色的布料在月光中无声地猎猎作响，像是某种无法出口的话被写在了风里。
.........
肯特农场。
堪萨斯。
月光把玉米地染成了银色。
乔恩坐在谷仓的屋顶上，双脚悬在檐口外面，轻轻地在虚空中晃荡。
大都会那栋三百米高的商业大楼天台上，超人就是这么坐着的...
双腿悬空，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像一个在工地楼顶吃午饭的工人，而不是人间之神。
爸爸说过...
飞得再高，你也得知道怎么落回自家的麦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这是一条再平常不过的道理。
可乔恩此刻坐在屋顶上，双腿在虚空中悬荡，风从西面吹过来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耳朵里能听见远处农用公路上偶尔经过的皮卡引擎声...
但他从来没有自家的麦田。
在他的世界里，他拥有的是王座。
是欧米茄射线灼烧出的疆域，是用恐惧和服从铸造的秩序。
欧米茄碎片的灼痛感又来了。
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浮现，像是一条条微小的闪电被封在了皮肤底下。
“回来。”它在说。
“回来。”它又说了一次。
画面在眼神闪过。
天启星。
达克赛德的尸体。
灰色的巨大身躯仰面倒在王座的台阶上，胸膛正中央是一个贯穿前后的圆形空洞...
那是欧米茄效应被强行剥离时留下的伤口。
而他站在尸体上方。
达米安站在他的左侧。
他们两个人...
他们两个孩子踩在整个宇宙中最令人恐惧的暴君的尸骸上，在那一刻征服了所有正在颤抖的双膝！
他们即是王！是暴君！是帝王！
“回来。”达米安的声音混进来。
“十二小时。”
“把超级小子交出来。”
否则我将用欧米茄的业火把你们这颗蓝色星球烧成宇宙垃圾！
乔恩知道达米安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太了解他了。
达米安从来不说他做不到的话。
这个把蝙蝠侠的偏执继承到了极致、又将所有道德枷锁全部碾碎的审判者...
当他说要毁灭什么的时候，唯一的悬念只剩下时间。
十二小时。
现在过去了多久？
乔恩看了一眼夜空。
大概六个小时。
还剩一半。
金色的纹路从手臂攀上了肩胛骨的方向，在衣服底下无声地扩散。
它们在催促他做一个决定。
回去，回到那个用铁血和尸骨铸造的王座上，摘下在这个世界上戴了太久的面具，做回天父，做回那个不需要任何人教他什么是爱的存在。
天父不需要爱！
天父只需要绝对！只需要服从！
乔恩深吸一口气，从屋顶站起来。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穿过无边无际的玉米地，将他的黑色T恤吹得紧贴在身上。
堪萨斯的夜空星星很亮，银河横贯了整个天穹。
是了...
他是大帝皇者！他是天启君王！他...他是欧米茄级别的暴君啊！
地球对他而言，从来都只是一个用来伪装的舞台。
他在这里扮演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孝顺的侄子、乖巧的超级小子、会帮忙修栅栏的好邻居。
这些面具戴得太久了。
久到他差一点就信以为真了。
双脚离开了谷仓的屋脊，身体微微上浮。
重力在他脚底下被意志力碾碎，衣服下摆开始在上升的气流中翻飞。
他正准备冲天而起！
但...
“乔恩。”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掌指从虚空中显现，扣住了他的右肩，将他从上升的轨迹上硬生生地按了回来。
“爸......？！”
乔恩猛地转过头。
却见金色的巨大人形立在他身后。
一具替身。
而在替身巨像的身侧...
“迪奥......叔叔？”
乔恩愣住了。
金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赤红色的虹膜在夜色中燃烧着属于另一种生命层级的幽光，像是两枚被嵌入了头骨深处的红宝石。
迪奥·肯特站在谷仓上。
双手插在黑色长裤的口袋里，上身只穿了件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衬衫的下摆被夜风撩起了一个角。
可就是这么平平无奇的着装，却有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从他骨头里往外渗，似乎是和权力无关却又比任何权力都更令人本能地想要低头的东西！
“你似乎有什么心事。”
迪奥走上前，直至在乔恩面前停下。
妖异俊美的脸上浮着一层笑意...
一种绝对意义上的从容。
一种已经把世界看透了、把所有人的底牌都翻过一遍之后才会有的、近乎慵懒的余裕。
乔恩咽了口唾沫。
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突然觉得...
比起克拉克那种温吞如水、永远带着堪萨斯泥土味的存在感......
比起那个会在天台上坐着啃三明治、会在电话里叮嘱他注意安全、会用傻乎乎的语气说乔恩你先回农场你奶奶给你留了宵夜的男人......
面前这位金发赤眸的哥谭之王...
“你到底在想什么。”
「世界」的手指在乔恩的肩膀上微微收紧，力道恰到好处地卡在疼与不疼的临界点。
迪奥·肯特偏过头，赤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乔恩的面孔。
“是星空么？可我觉得那对你来说太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视线没有看向星空，他看的是乔恩的眼睛。
“是你想去的那个地方？”
“嗯...也太小了。”
“乔恩，别被过去限制了，肯特家的未来，可不能只在平平无奇的星辰大海。”
乔恩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瞳孔猛地一缩。
为什么...
为什么比起他现在初出茅庐，却被称为人间之神的超人爸爸...
这位迪奥叔叔在他眼中...
反而更有男人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