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手指从乔恩肩头松开了,随即化为无数光点向四周飘散,像是谁在谷仓的屋顶上打碎了一整瓶萤火虫。
光点浮沉,随后被无形的手一把攥灭,散进了堪萨斯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替身消失之后,迪奥·肯特便只是以一个普通人的姿态站在这里了,双手抱在胸前,侧过脸去望着悬在天穹西侧的月亮。
月亮今夜很圆。
银白色的光从天顶直直地落下来。
乔恩站在原地,刚才那股冲天而起的冲动已经被「世界」的那一按给硬生生摁了回去,可他的心跳还在莫名的鼓动,似是有什么冲动正在咆哮。
良久。
迪奥轻飘飘地开口,“很多年前,这座农场丢过一篮鸡蛋。”
“......”
乔恩一怔。
“有个孩子告诉我爸爸,说是他兄弟干的。”迪奥漫不经心地继续说着,视,“说得有鼻子有眼。”
“然后呢?”乔恩下意识地接上了话茬。
“被倒吊在谷仓的横梁上,像个陀螺一样转了大半个下午。”
迪奥随意地抬起手,指了指这座谷仓下方。
夜风恰在此时穿过木板之间那些年久失修的缝隙,发出一阵呜呜的低鸣,像是有什么陈年旧怨至今还被困在横梁与干草堆之间,没能散去。
“那个孩子是谁?”乔恩问。
迪奥笑了。
“当然是神都。”
“......”
乔恩忍不住愣了一下,随后嘴角跟着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爷爷一定很可怕。”乔恩试探性地开口。
“可怕?”迪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赤红色的虹膜在月光下像是两枚被烧透了的琥珀,“你大可以这么理解。”
“不过相比起可怕......”
他顿了顿。
“我更建议你用不讲道理来形容那个男人。”
“......”
谷仓上安静了一阵。
风从西面的平原上推过来,吹动迪奥衬衫的下摆翻了个卷。
“我最近去了一趟埃及。”男人换了个话题,右手伸进了敞开的衬衫领口内侧,两根手指摸索了一下,随后捏着什么东西抽了出来。
红色的光在月光中亮起来。
宝石。
乔恩瞳孔微微一缩。
他能感受到这枚小小的石头内部,有东西和他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之间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振。
“古埃及人相信,太阳神拉在每天傍晚死去。”迪奥将宝石举在两人之间,红色的光洒落在谷仓粗糙的木板上,“他驾着太阳船穿过冥界的十二道门,在杜亚特的黑暗中与巨蛇阿佩普厮杀一整夜,然后在黎明时分重新从地平线上升起。”
“祭司们说,在太阳沉入地平线以下的那个瞬间,最后一缕余晖消失、而黑暗尚未完全降临的那个临界点,拉会从右眼中流下一滴血泪。”迪奥继续道,“那滴泪落在撒哈拉的砂砾上,经过千年的高温与深埋,最终结晶为这种红色的石头。”
“他们管它叫艾哲。”
“夹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生与死之间、升起与坠落之间的,那一瞬间的凝固。”
迪奥将宝石递了过去。
“送给我么?”乔恩迟疑着看向迪奥的眼睛。
“借给你。”迪奥嘴角勾起笑,“暂且作为你这个小鬼心神不宁时候的护身符。”
“这......”
乔恩手掌摊开。
红色的宝石落在他的掌心。
温度竟比人体还要高上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活在里面,正在和他的脉搏维持着同步。
不...
更像是在试图覆盖,试图用一种比欧米茄碎片更温和的力量,去压过他皮肤底下金纹的灼痛。
月光从宝石的内部折射出来,在乔恩的虹膜上投下一层淡淡的血色,和他瞳孔深处时隐时现的欧米茄金纹交相辉映。
“它很暖。”乔恩感叹。
“当然暖。”迪奥双手重新抱回胸前,“不冷不热,不生不死,不善不恶。”
“所以它才适合你这种......”
“......迷茫的小家伙。”
乔恩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宝石收进口袋。
“迪奥叔叔。”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留在这个...农场?”
好吧...
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乔恩自己都有些后悔。
可迪奥却只是偏过头来,赤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沉静,沉静到乔恩一度以为这个男人接下来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当年我问过克拉克一个问题。”他随口道,“我在哥谭问他,为什么要去帮助弱小。”
“他跟我说...他能感知到无数人的痛苦和绝望,无时无刻。”
“他能听到千里之外的婴儿在火灾中的哭声,能看到地球另一面正被洪水吞没的村庄,能感受到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天台边缘站定时心脏最后那几下绝望的跳动。”
“他能阻止无数不该发生的罪恶,能帮很多人逃离命运的漩涡。”
“我说..我说以你的控制力,你完全可以选择不去听这些东西。”
“你可以关掉你的超级听力,蒙上你的透视眼,像一个普通的堪萨斯农民一样,每天只关心我们家的玉米地浇没浇水、晚饭吃什么、明天的天气怎么样。没人逼你当英雄,克拉克。”
“我们家的农田还得有人去种呢。”
乔恩沉默。
在他登上天启星王座的那一天,在他用欧米茄射线烧穿达克赛德胸膛的那一刻,在整个宇宙都跪伏在他脚下的那个瞬间...
他对自己说过...
我不需要再听到任何人的声音了。我不需要再感受任何人的痛苦了。效率,秩序,结果。
这就是全部。
“你猜克拉克怎么回答的?”迪奥冷笑着,“他说这是自欺欺人。”
“......”
“他说对普通人而言,善和恶之间的中间选项是存在的。普通人完全可以安分守己,自由自在,不背负任何责任地活下去,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这是他们的权利,也是他们的幸运。”
“但是对强者而言,特别是对站在巅峰之上的至强者而言,是没有中间选项的。”
“你要么选择从此背负上那该死的责任,为你能感知到的每一个被欺凌者而战,以求自己良心的平静。”
“要么就站在邪恶的那一边。插着口袋,吹着口哨,去假装自己听不到善良人的哭泣和惨叫。”
“克拉克就是这样,他没办法无动于衷。”迪奥继续说,“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去看,耳朵不去听,鲜血不沸腾。他做不到背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回家吃晚饭。”
“他办不到。”
“那您呢?您在哥谭又是为了什么?”乔恩忍不住开口。
“你非常像你的父亲。”迪奥没回答,只是继续自顾自的说话,“非常像克拉克。这是好事。”
“你父亲是一个有理念有原则的人,他坚信,如果你拥有为别人做点好事的能力,那你就有道义上的责任去做。”
乔恩沉默。
风穿过麦田,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是月亮在低声诵经。
他一动不动。
口袋里的红石、体内的灼烧般的热浪、远处农场主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还有迪奥话语中滚烫的字眼......
不要对别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要保护好你身边的人。
乔恩。
来自天启星的废墟上,那个男人被贯穿了胸膛、倒在碎石瓦砾中,用最后一口气说出来的话。
他爸爸...
他那个宇宙的克拉克·肯特死前最后说的话。
“迪奥叔叔......”他张嘴。
可迪奥已经从屋脊上站了起来。
金发男人背对着他,两只手仍然抱在胸前。
“肯特家收留过很多比你糟的东西,小子。”
乔恩正想开口说什么,可一阵从平原深处翻涌过来的夜风恰在此刻灌满了整座谷仓的每一条缝隙,干草的碎屑被裹挟着扬了起来。
等风过去,他眯着眼睛再睁开的时候。
月亮依旧悬在天穹的西侧。
玉米地在风中沙沙作响。
但男人消失了。
乔恩独自坐下去。
那个男人和超人果然不一样。
克拉克总是从天上来,又回到天上去,红蓝色的身影壮丽、温暖,无疑是被整个世界仰望着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