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张海楼一直尝试联系总部,但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也没有新的拨款和指令下来,如今见曹言忽然提起海事督办府,张海楼心里不由得警觉起来。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难道是总部派来的人?可看他这做派,又不像。
张海楼脸上笑容不变:“曹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曹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记得当初去欧罗巴之前,曾经听说过南洋海事督办府的大名,据说当年的南海货船无论大小,都要经过他们的登记查验,本来以为这次途经南洋会和他们有一番交集,没想到看起来竟是荒废许久了。”
张海楼脸上失望的神色一闪即逝,没想到曹言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他心里暗自琢磨,已经三年多没有收到丝毫来自总部的消息了,按他和张海侠的推论,南洋海事督办府,或者说南部档案馆,很可能受国内军阀混战的影响,已经被裁撤或者解散了。
南洋分部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这或许就是他和张海侠当年重伤痊愈后回到这里,却发现人去楼空,也无法联系到总部的原因所在。
“曹先生有所不知,那督办府三年前就荒了,里面的工作人员据说一夜之间就全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张海楼叹了口气,像是真在为那些人的去向担忧,“有人说是被海盗灭了门,也有人说是自己撤走的,众说纷纭,但没个准话。”
“那倒是可惜了。”曹言说道。
“是啊,可惜了。”张海楼附和了一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
曹言没有再追问海事督办府的事,转而聊起了坝隆洲的风土人情。
张海楼暗暗松了口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介绍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半个多月转眼就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张海楼尽心尽力地履行着向导的职责,带着曹言和白小姐走遍了坝隆洲的大街小巷、名胜古迹。
曹言出手大方,每次吃饭喝茶从不让他掏钱,偶尔还会额外给他一些小费。
张海楼觉得自己这趟活接得真是太值了,这样下去,等到一个月期满,他不仅能凑够自己和张海侠回夏城的船票,还能剩余不少钱。
到时候无论是在夏城重新开始,还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都有了本钱。
这天傍晚,张海楼结束了一天的向导工作,回到了海事督办府。
张海侠坐在督办府二楼的阳台上,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这几年四处收集来的植物种子和标本,他不时拿起几颗种子放到鼻尖闻一闻,又放回原处。
“回来了?”张海侠头也没抬地说道。
“嗯,”张海楼拉了把椅子在张海侠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还在琢磨这些东西呢?”
“这些年我找了很多跟黄昏草相近的植物,但后来发现黄昏草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明末的时候,这种草从根茎到种子全都有剧毒,”张海侠拿起一颗黑色的种子,在指尖捻了捻,“我们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张海楼说:“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档案馆说不定都解散了,你还琢磨它有意义吗?”
“怎么样,曹先生他们今天又去了哪儿?”张海侠没有接张海楼的话,转而问起了曹言的动向。
自从下肢瘫痪后,他就很少出远门,最多的就是在附近转转,平日里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听张海楼讲外面的见闻。
可惜张海楼这几年要么就是四处追查档案馆各分部的消息,要么就是在家里照顾他,能讲的新鲜事也不多。
“我们今天去了西边的渔村,还坐船出海转了一圈,总之漫无目的的,就像是个普通的富家公子带着女伴游山玩水。”张海楼说着,顿了顿继续道,“说实话,干了这大半个月,我到现在都没摸清楚这位曹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
张海侠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思索:“那你觉得他像做什么的?”
“像绝世高人,归隐山林后带着娇妻美妾游历天下。”张海楼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张海侠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种子:“那你觉得,他对咱们有恶意吗?”
“没有。”张海楼很肯定地说,“这半个月相处下来,我能感觉到,他对咱们没有恶意,我感觉他像是……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不知道,”张海楼摇了摇头,“但直觉告诉我,他等的东西应该很快就会出现了。”
说着,他起身走到一旁,端来一个洗脚盆,倒入热水试了一下水温后,熟练地帮张海侠褪去鞋袜,将他的双脚小心地浸入热水中。
“东街口前些天来的那个降头师,给你算命怎么说,腿他能看好吗?”
“他说治不好,而且说我快死了,并且死都不会安生,会变成妖怪,”张海侠顿了顿补充道,“不是死在腿上,是死在其他事情上。”
张海楼手上的动作一停,怒道:“原本听说他算命准,我还打算明天带曹先生去他那儿看看,没想到是个江湖骗子,等下我就去把他家烧了,看他还敢不敢在那里胡说八道。”
张海侠说:“他说我会死在我之前应该死的事情上。”
张海楼沉默了,他知道张海侠说的是三年前盘花海礁那件事。
那次他们本该死在那里,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我觉得还是得尽快回夏城找到师父,她那么厉害,你这腿肯定能治好。”
张海侠笑笑,没说话。
张海楼眼神闪避了一下,继续说道:“就算治不好,不还有我嘛,我给你养老送终。”
张海侠说:“我的腿是治不好了,总有一天你要自己一个人行动,我不在你身边,没人会再盯着你。”
“大不了我辞职呗。”张海楼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那么厉害,辞职可惜了。”
“厉害有什么用,把兄弟害成这样……”
“其实你现在明白这些道理不算晚的,你的路还很长,你要继续往前走。”
“你要说什么,我听就是了。”张海楼低下头,专注地帮张海侠搓着脚。
“以后遇到事情的时候,千万要冷静,绝对不能冲动,多去想想周围的人会怎么样。”张海侠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语气很平静却又很认真。
“你说这些干什么,我们马上就有足够的钱买票回夏城了,到时候找到师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