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来得太突然,晋军上下都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城中的侦查已经完全结束,得到的结论是城中完全没有埋伏。
据留下来的人说,黄庸之前确实派来了人进入城中劝说,不过也不是劝说陈本、陈骞二人投降,而是告诉二陈要是不行的话可以随时来洛阳。
洛阳是他们永远的家。
更难绷的是,现在大家都已经传开陈矫本来姓刘,从很久之前就伙同陈群一直潜伏在朝中,之前的洛阳纵火案等案子都有陈矫的手笔。
陈家兄弟本来挺害怕的,但后来一想蜀汉要是打回来了,他们摇身一变不是马上就成了大汉的义士之后?
所以他们顿时也不紧张了,见司马懿围城一时没有解开的迹象,索性直接丢下了细软逃了出去。
城中的粮草堆积如山,军械、甲胄数不胜数,之前他们只是缺少兵员,而现在司马懿就是不缺兵员,得到这些,他顿时大为欢喜,赶紧让人就地招兵买马,同时不吝赏赐,所有士兵欢声雷动,一齐称赞司马懿高明。
唯一不和谐的声音是,在众人都忙着招兵买马、图谋之后的大战时,王昶阴沉着脸来到了司马懿面前,看着满面春风的司马懿,王昶轻轻叹了一声,凝神道:
“仲达,晋公,有件事我不吐不快,还请晋公小心。”
司马懿挥了挥手,让梁畿等人先忙自己的,随即平静地做了个请的动作,邀请王昶跟他一起走走。
王昶点点头,跟着司马懿离开,两个人走出刚刚建好的军营,踩在用石板精心铺设的官道上。
此刻暖风轻吹,周遭的军士脸上都喜气洋洋,有说有笑地挑着扁担,将刚刚分来的粮食、布匹装着担走,见了司马懿都赶紧让在一边下拜行礼。
司马懿微笑着伸手摆了摆,让他们起身,和蔼地道:
“都起来吧,诸位辛苦了,咱们攻打许昌这么久,也早就该好好赏赐诸君了。”
说到这,司马懿又转向王昶,微笑道:
“文舒的兵马也辛苦了,之前远来劳顿,我已经让人准备些钱粮肉食,这就送到文舒营中……”
“不是这个……”王昶摆了摆手,迫不及待地道,“仲达,你,哎,你不能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你怎么能让人进入城中抢掠?这是什么事?这可不是咱们君子所为。”
司马懿眉毛一挑,片刻后又平静下来,叹道:
“文舒这是在说什么?我何时让人进城抢掠了?”
王昶心一横道:
“好,既然不是仲达允许,那若是我在城中发现有人打着仲达的名号盘剥百姓,我一概抓住拷问……算了,也不拷问了,这些败坏仲达名声的匪类最是可恶,咱们都杀了了事。”
司马懿脸上的微笑慢慢凝固。
看着义愤填膺的王昶,他又沉重地摇了摇头:
“文舒,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啊?咱们苦战许久,好不容易破城,这军中难免有人趁火打劫发泄心中怨恨。
此刻要是法度太严格,日后谁还替我军卖力?
有些事情,咱们还是能过就过去吧,是不是?”
王昶皱紧眉头,寒声道:
“过去?这些事情能过去吗?许昌是咱们的根本,之后跟黄庸厮杀,许昌乡党还要助我等成事。
咱们这是准备一鼓作气不成功便成仁吗?除非晋公准备数月之内击败黄庸,若非如此,咱们此刻所作所为,这是挖掘咱们的根基啊。”
王昶本来以为司马懿进入城中之后一定会好好拉拢这些颍川豪族,没想到居然能做出纵容士兵抢掠这种事。
此刻他的脸色格外难看,想要司马懿给个解释也好。
没想到司马懿闻言表情愈发平淡,从容地道:
“当年太祖武皇帝用兵之初,每战必屠,不屠城不能聚集资财,大赏功臣。
若不能赏赐功臣,哪有将士愿意离家常年苦战?许昌众人之前与我军为难,之后又莫名弃城,这城中说不定就有什么奸细。
若不能明察,这有违为将之道,不是吗?”
司马懿发誓自己只是讨论战术,并没有阴阳怪气,却万万没想到王昶听得额上青筋暴突,厉声道:
“司马仲达,你敢不敢对天发誓,你问心无愧?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军中已经有很多人传播消息,说你已经要准备自立魏王了。
咱们起兵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扶持天命之主,对抗来路不明的伪帝?
现在稍稍有点斩获,你倒是要开始……开始做……仲达,晋公,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司马懿尽可能的保持了平静。
甚至此刻他已经逐渐猜到了老战友黄庸为什么不来救援许昌的原因。
黄庸嘴上说的好听,但他非常重视派系,许昌众人跟他又不是一个派系的,他凭什么费劲来救援他们?
而司马懿费劲心力好不容易攻破许昌之后难免会产生一些别的念头。
比如他手下人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发财,司马懿也需要兵马来安抚人心。
再叠加上之前的种种……
司马懿的心怦怦直跳,但很快又平复下来,微笑道:
“文舒肺腑之言,我心中明白,自然不会跟文舒为难。
但有些事情……”
他说着,感慨地伸出手,不容王昶躲闪,已经用手按住了他的肩头,从容地道:
“文舒也是统帅一方的人,应该知道这天下的事情不能事事尽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