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晋军大举入城,已经开始搜索城中的不法,王凌所部却完全没有进城的意思,甚至派人招募城中已经进城的兵卒跟随自己一起回到淮南。
这让众人格外惊恐,生怕刚刚攻破许昌的军队会立刻分崩离析,乱的不成样子。
王基已经匹马匆匆抵达了王凌的军营中。
看着正在堂而皇之收拾行装的王凌,曾经给王凌当过别驾的王基哽咽着上前,俯身下拜行礼道:
“使君这是做什么?为何此刻我军建功在即,使君却要离开?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王凌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自己的行囊,将在军旅中也随身携带的几卷竹简挑出来,在手中掂了掂,平静地递给王基,微笑道:
“相识一场,此番要走,也没什么送给你的。
这是当年太史令王公所注的《孝经》,叔父在世的时候,每天都让我背诵,我后来都背的滚瓜烂熟了,叔父还是每天都要我背诵一遍,当时我心中气恼的很啊,为了敷衍,每次只背开宗明义章第一。
伯舆知道这开宗明义章第一是什么吗?”
王基苦笑。
这种基础科目王基哪能不知道,也随口回答道:
“仲尼居,曾子侍,二人讲授先王牧民的道理。
圣人言孝为德之本,是教化产生的根源。”
王凌满意地点点头,微笑道:
“不错,那孝该怎么做?”
“人在世上遵守仁义道德,力求有所建树,显扬声明于后世,从而使父母荣耀,此为孝之终也。”
这些都是基础中的基础科目,王基虽然从小失去父亲极其贫困,但家族还是让他得到了良好的教育。
此刻他一口气背出来,毫无迟滞,却不伸手去接王凌的书卷,王凌点了点头,将书卷收了回去,又从容地笑道:
“既然伯舆知道这个道理,我就不继续说了。
之前种种,说破不妙,咱们就此别过吧。”
说罢,王凌将书简放回行囊,仔细裹好,又扛在自己身上,要从王基身边走过。
王基岂能让王凌这就走了。
他张开双臂拦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缓慢地道:
“仁义道德,建功立业,扬名后世,这几样,王公都做到了吗?
王公仁义固然声名远播,可功业呢?王公做出了什么能扬名后世,让父母光彩的大事吗?”
“有。”王凌平静地说着,“我辅佐君王,善待百姓,这就是功业,能不能扬名后世我不知道,但能不能让百姓喜悦,我还是知道一些的,足以坦坦荡荡去见父母,伯舆,咱们相识一场,我不想出言辱你。
你要是想跟我回淮南,你我还能同做大事,你要是还想留在此处,我也不劝你。”
王基猛地拔高声音,大喝道:
“王公,如今黄德和占据洛阳,扶持伪帝,这件事你最清楚不过。
咱们奉魏王为主,是为了天下人讨伐逆贼,若是……”
“若是我不奉了呢?”王凌冷笑道,“魏王,好一个魏王,我当年追随曹公,曹公尚且没有篡位称帝,倒是之后曹子桓称帝,弄得天下大乱,几乎不成样子,自己也早早殒命。
现在曹元仲也死了,难道这还不是上天的示警吗?
魏王……长子公在明帝还活着的时候就被人推动要做太子,这是忠义吗?
他不肯去洛阳,反倒再找个人替自己去欺瞒明帝,这是忠义吗?他……”
“王公之前都知道这些,还扶持长子公一直到了今天,今天才突然想要反悔,这是信义吗?”王基厉声道。
“信义?”王凌嘴里轻轻念叨着,又微笑道,“知错能改,才是信义,司马仲达要是吊民伐罪,跟我说一句信义倒是还不错,可他攻破许昌,已经准备自立为王,我难道要学荀彧一辈子欺瞒自己,到了不可挽回的时候再一死了之,客死他乡吗?
要说信义?好,你让司马仲达发誓作保,一辈子不称王,专心拱卫大魏,再让他手下的兵卒不再滋扰洛阳乡党,他若是同意,王某还愿意跟他为友。
若是不成,王某只能先走一步了。”
说着,王凌大步向前,不顾王基的阻挡冲出去,王基还想再阻拦,王广已经赶到,冲王基行礼,温言道:
“王将军今天能亲自来,足见王将军对我家的情谊。
家父不想跟将军翻脸,将军还是先回去吧,若是改日司马将军能悔过,咱们寿春再见吧。”
王广是坚定的实用主义者。
他觉得现在大魏已经难以匡扶了,要是跟着司马懿继续匡扶大魏,说不定哪天司马懿摇身一变就会再开一局,到时候他们并非支持晋王的义士,反倒有可能是奸臣。
相比之下,黄庸给出的条件倒是极好。
很久之前黄庸就拉拢过王凌,希望能让王凌来洛阳主持大局。
更别说王凌是王允的亲侄子,太原王氏的血脉最纯正,大汉欠他的人情,是真正的大汉忠义之后。
黄庸已经放出话要让蜀汉回归,那王凌根本没有必要力战,只要等待万事大吉,自己能率军重新回到大汉的怀抱,仍然不失封侯之位,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刀口舔血,跟司马懿这样心思深沉的人谋皮才是对王家的不负责。
王广也年纪不小了,要承担起王家的重任,王基又不是太原王氏,跟他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了。
王基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在心中默然长叹。
王公……你走这条路,我们只能对不起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