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表唔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没想到自己之前的种种算计父亲早就已经知道了。
他苦笑连连,也只能如实回答道:
“黄德和啊,黄德和确实跟孩儿私下交谈过很多的事情。
他之前告诉孩儿,司马懿是很危险的,一定会发动大乱。
当时孩儿还以为他只是在胡扯,跟司马懿有仇还随意构陷他,没想到他说的居然是真的。
他从黄初四年就开始防范司马懿,当时司马懿有什么破绽,孩儿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他告诉孩儿,一旦打起来了,让孩儿立刻说服父亲率军突袭青州。”
“嗯,是寻管幼安去,是吧?”华歆微笑着说着,尽管表情没有变化,却隐约有些感慨唏嘘之色。
管幼安就是华歆最好的朋友、也是最敬畏的人管宁。
两人割席的故事很著名,管宁对华歆的血脉压制就像华歆对王朗的血脉压制一样,这是一个让华歆又是敬佩,又是惭愧的人。
当年华歆也是个有抱负的人。
汉末天下大乱,管宁也试图一展身手,当时都在青州的海边,听说辽东的公孙度是个人物,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投奔公孙度,试图能在海外建立功业。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百闻不如一见,公孙度这个人虽然骁勇善战,但在人品上就是个标准的虫豸,没什么经略天下的本事和思路,根本不值得他辅佐。
而公孙度见管宁不服,索性也跟他耗下去,期间把邴原都放回了中原,但是一直扣着管宁,等管宁在黄初四年被曹丕用公车强行召回的时候都已经六十五岁高龄。
他当年的好友华歆已经成了大魏的三公之一,而管宁垂暮之年,已经不愿意再出仕向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做官,于是返回家中阖门不出,教化乡间的百姓。
原来他就是……
之前黄德和指导华表的后手吗?
“不错,是,是这样的……”华表赶紧说道,“父亲既然知道,我就明说了——黄德和之前跟臧霸、臧艾父子极其熟稔,让二人一直在打探管叔父的事情。
听闻管叔父的身子还算康健,而且一直守正不出,令黄德和极其欢喜,说为咱们华家洗白的路子就得从这里走,让孩儿一定要寻找到此人。
只要攻占青州,跳出河北,咱们就能……就能……”
华表其实一直最担心的就是华家不好洗白的事情。
华歆单杀大汉皇后这件事确实是有点不好洗,以下犯上这是重大的错误,不是一句无事发生就能洗干净的。
很明显这是横亘在黄庸和华歆之间重大的一根刺,可没想到华歆和黄庸两个人好像都完全不担心。
后来问了问才知道,原来黄庸是将决胜放在了华歆的好友,处士管宁的身上。
在大魏华歆的名声不错,可一旦大汉归来,华歆和管宁的名声势必会发生两极反转,老迈的管宁将迎来人生的曙光,以良好的名声成为天下人仰慕的对象,而华歆……
“黄德和也说过,当年父亲做的事情是无可奈何的,而且是被曹孟德胁迫,做事情先要处置元凶,然后……”
华表缓慢地解释着,尽力给父亲描述着一切可行,可华歆听着,却缓缓地摇了摇头,微笑道:
“不够。”
“嗯?”
“黄德和肯定还有别的安排,看来没有给你说明白啊。”华歆冷笑着,又慵懒地活动了一下膝盖,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儿子一眼。
“父,父亲的意思是?”
“不够啊,孩儿。”华歆哭笑不得,“黄德和是疯了吗?用这种手段收买你可以,收买我,不够……为父当年是龙头,管宁是我的好友,也是我的……弟弟,他永远只能是受我恩惠,我不能受他的恩惠。
这不是利益,这是体面,你现在还不懂这个。
没有体面了,利益也就没了,黄德和要是当真,那他真是小觑华某了。
你再问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华歆的声音平淡有力,就像随便聊了聊家常一样,可听得华表心中剧震,惭愧地低下头,又不服气地道:
“父亲为什么不亲自给黄德和写信?现在都到了这样了,还是父亲亲自写信来的妙……”
“我写什么信?”华歆冷笑道,“黄德和跟我只是公事来往,上奏而已,这种事只能用私信商谈,哪能上奏?”
“父亲不是说……黄德和给你写信,还说了孩儿的事情?”华表满脸震惊,恐惧地看着华歆。
华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狡黠的笑容,长叹道:
“孩儿啊,等为父不在了,你要跟黄德和好好学学。
这些事你都私下做了,就算带进棺材也不可胡说,被为父三句话就套出来了,你说以后真有大事,为父也舍不得让你去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