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襄樊两岸最重要的军事工作就是小心渡口和堤坝。
毕竟当年有个人搞好了一次威震天下的水攻,这么多年大家还是心有余悸,布置防线的时候都在认真做好江上的防守。
可大家都没有料到的是,就在大家都盯着江面的时候,襄阳城中居然燃起大火,冲天的火光带来的热浪瞬间驱散了秋夜的微凉凄冷,映地众人眼中满是恐慌。
火!
好家伙,怎么有这么大的火!
这天还在下小雨,那肯定不是意外失火,但徐质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敌袭,而是是不是自己刚才驱逐了那些士卒,有人不满所以在城中放火?
“好啊,你们这些人真的是想死了!看我抓住你们把你们一个个扔下水!
来人,帮我披挂进城平叛!”
徐质大声怒吼着,他身边的士卒慌忙给他拿来铠甲披上,众人飞快地向城中奔去。
因为徐质在城外,入夜了襄阳城也没有关门,守城的士兵乱成一团,有灭火的,也有趁火打劫的,徐质问了好几个都没有问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更加怒不可遏,又冲身边的士卒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灭火啊!就让火这么……呃……”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在大魏灭火是犯忌讳的事情,当年被曹操搞了一次之后再灭火是真的没有人敢上了,现在大火燃起大家都在一边观望,无奈之下徐质只能亲自指挥士兵,从井中打水,示意亲自参加灭火,大家这才笨拙地开始一起灭火,众人川行不断,将一桶桶水不断浇上去。
还好,在大家努力的时候,一场秋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的小雨明显阻挡了烈火的气焰,很快烈火就被控制,尽管还在燃烧,可已经没有蔓延的迹象。
徐质全身披挂指挥了半天灭火,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又大字型躺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嘟囔道:
“赶紧给我查查,到底是谁放火,抓住了老子剁了他!”
徐质气呼呼地叫人去搜查,身边的士卒也都愤愤不平,赶紧去四面搜索。
着火了但是没有敌人趁火打劫,徐质觉得已经安稳多了,他现在愁的只有明天见了梁畿之后该怎么解释——好端端的城里弄成这样,以梁畿的脾气肯定要骂他们,刚投降来的文钦见了襄阳这副倒霉模样估计也要轻视他们,别在这些人面前抬不起头就好了。
想着想着,徐质开始感觉到疲惫。
今天一天实在是兵荒马乱的花费了不少精力,他刚才忙乱之中没有卸甲,这会儿已经被压得难受,沐浴在淅沥沥的小雨中又潮湿的厉害,这才赶紧嘟囔着道:
“来人,为本将卸甲……”
“是……是。”
旁边响起了一个虚弱疲惫的中年人声音,明显带着荆州口音的中年人将徐质搀扶起来,从身后帮他卸甲,两当铠扔在地上,砸的烂泥飞溅,徐质活动了一下疲惫的肩膀,嘟囔道:
“哎,我真傻,灭火的时候忘了卸甲,这么蠢的事情都能做得出。”
身边那人柔声道:
“没,没事的,忘了,忘了也是,也是寻常,以后,就,就记得了。”
徐质非常不满——他说自己蠢是自嘲,你还跟着同意起来了,你是什么东西?
他霍得转身,怒道:
“你说什么?你是什么东西,还敢这样对本将说话。”
那人呵呵一笑,面对徐质的怒火并没有一丝畏惧,反倒慢慢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徐质的肩膀,帮他拂了拂肩上的雨滴,声音更加平和:
“叔诚啊,你,你这才,才几,几个月不见,脾,脾气倒是渐长。”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好像舌头终于捋顺,刚才虚弱的声音也饱含威严:
“在本将面前,你还敢如此说话,你这是……好大的胆子,司马仲达是如何教你的?”
徐质大惊失色,借着在秋雨中挣扎即将熄灭的火光,他终于看清了眼前此人的面容。
一瞬间,他只感觉坠入冰窟之中,全身不住地哆嗦起来,嘴唇剧烈地来回碰撞,却难以发出一点声息,舌头也好像被一只手狠狠扯住,许久才艰难地发出了绝望的声息:
“邓,邓,邓将军,你,你,你什么,什么时候来的?”
邓艾笑了,他看着这个之前从来不结巴的豪族子弟在自己面前颤抖地模样,悠然道:
“才一别几个月,本将很是想你。
我还以为你占据襄阳,一定还有点本事,没想到你全然无用。
真是让我有点失望啊,亏我在山林中爬了这么久,王观呢?你无能,为何他也如此啊?”
邓艾!
居然是邓艾!
徐质愣了许久,才想拔刀,可这才发现刚才他让人帮自己卸甲,邓艾居然不着痕迹地将他身上的甲胄刀剑全都弄下来丢在一边,而邓艾身边除了他自己,还有十几个彪形大汉。
这些人甚至还在指挥其他的士兵灭火,忙碌之中,这些人毫无滞涩地加入了晋军的指挥层中,那些忙着灭火的底层士兵甚至被训地一愣一愣,还以为是不认识的长官,只能点头哈腰的做事,而邓艾就这么无声无息站在一边,看着慢慢熄灭的大火出神。
火终于完全熄灭了。
没有火光的阴雨天,徐质甚至已经看不清邓艾的表情,他怕的已经不能动弹,许久才嚅嗫道:
“你……你,你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