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德是这世上的最大的公约数,在丛林法则中大家能信任的只有品德带来的保障,而华歆就是那个最有品行的人。
公孙渊本来下意识地说把华歆请过来,但又下意识地想起对待名士不应该是这样的态度,于是赶紧丢下兵马,亲自奔赴全军阵前,朝着远处的华歆的车马走去。
华歆的车仗看起来完全不像河北都督、大魏三公的气势,虽然号称有百人服侍,但实际上骑兵都没有几个,只有一匹瘦马拉着一辆破败的木车,周围零零散散站着几个老妇和健仆,都是风尘仆仆满脸冒汗,左右侍立的军士也是满脸忧色。
公孙渊一路跑过去,见了如此模样,赶紧挥手让身后跟着自己的人别靠太近,随即正了正衣冠,在远处先行礼下拜,口称“学生大魏燕王、大司马、辽东都督公孙渊,拜见华太尉”。
公孙渊的称呼很有讲究,他自称“学生”,并且随即拿出自己自封的燕王摆在华歆面前,意思是我们是因为品行朝你行礼,这是折节下拜,不是地位更低。
这是之前公孙渊就跟手下人仔细商讨的结果。
辽东公孙虽然是辽东的名门,可在中原豪族眼中不过是不入流的乡下人而已,什么品行、道德那都是给中原人设置的,你们这些边陲的乡下人就算有再好的品行和道德大家也不会帮你推广宣传,也只有诚恳地表示德行上对中原的仰慕,中原人才能带你一起玩。
华歆身为中原的顶级名士已经展现出了不少姿态,公孙渊也要给出更大的态度,跟华歆好好聊聊人生。
仆人赶紧在华歆身边伏下身子,低声道:
“太尉,燕王来见你了。”
“把,把我扶起来,我要,我要见燕王……”华歆虚弱地说着,随即颤抖着伸出手挥了挥,挣扎着要起身。
他身边的几个仆役见状,都是泪流满面,哽咽着道:
“太尉,你的身子撑不住了,不能妄动啊!”
“住口,住口……”华歆艰难地喘息着,每呼吸一下好像都是巨大的折磨,他枯瘦的手缓缓举起来,凌空乱抓,艰难地道:
让我见燕王!我要见燕王!我有……我有要事,有要事要给燕王当面……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华歆的咳嗽越来越剧烈,好像要把灵魂都咳嗽出来,公孙渊听得满脸欢喜,甚至几乎要笑出声来。
什么是最好的名士?
最好的名士就是帮你说话,却不争不抢,之后再主动的死掉。
这就是大家都需要、都盼望的名士。
公孙渊一个劲的抹眼泪,索性伏在地上膝行上前,用颤抖的声音道:
“太尉莫要劳顿,学生来了!”
他这样膝行上前,身边的士兵自然不好意思跟随,华歆身边的士兵也赶紧让开一条路,让公孙渊能尽快来到华歆车前。
瘦马拉着的马车上支着破旧的布棚遮挡着阳光,华歆斜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张油乎乎的毛毡,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浑浊的眸子迷茫地看着周围众人。
听着公孙渊的呼唤,华歆艰难地道:
“是,是燕王吗?”
公孙渊被这一声呼唤满心欢喜,微笑着攥着他的手,用敬畏的声音道:
“正是本王!太尉,本王来见你了!”
“真是……真是燕王吗?让老夫看看,老夫看看……”
华歆的声音里满是欢喜,枯树一般的双手不断颤抖着,想要抚摸公孙渊的脸,公孙渊赶紧上前一把抓住华歆的手掌,用力攥了攥。
“真的是……真的是……”
华歆极其激动,眼泪不断地落下来,随即忍不住哭出声来。
“终于,终于见到燕王了,太好了,终于见到燕王了!
燕王相信我的,相信我,真是太好了!华某不枉此生了!”
公孙渊见华歆居然如此欢欣,也跟着激动起来。
当年的“一龙”组合,他们家与两人交往过,邴原沉着好谋,在辽东都敢跟他们家对抗;管宁冷静高洁,纯纯将公孙氏当成小丑,哪怕在山中教书也不愿意给他们谋划,让公孙家非常没有面子。
可他们公认的龙头华歆见到自己的时候居然能说出“不枉此生”,这着实让公孙渊惊喜异常,见华歆流泪,他也跟着满脸泪花。
“华太尉,华太尉啊,你说你怎么就来到这里,哎呀,咱们不是说好在涿县见面吗?”公孙渊讨好地说着,半身斜倚在车上,冲着远处的士兵稍稍挥了挥手。
杨祚伸长脖子看着,见华歆和公孙渊极其融洽,周围又极其平静,也塌下肩膀,让士兵就地修整。
会盟嘛,大家的态度都要友好一点。
我们辽东人一直被人当成蛮子,其实我们也是读圣贤书的,只是地稍微偏僻了一些罢了。
此刻华歆好像恢复了几分力气,他喘着粗气艰难地猛攥住公孙渊的手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道:
“燕王,老朽这身子怕是要撑不住了,知道燕王在路上耽搁,怕,怕等不到了,就赶紧来了……还请燕王,恕老朽冒犯了。”
公孙渊确实是小心谨慎,在路上故意耽搁了一下,派人一直在周围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