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越来越密集。
王雄找来的巫师唱着古老晦涩的歌词,而站在高高土台上的华歆主动走入天幕之下,一身灰白的儒袍被秋风吹的来回翻飞,颇有高人的架势。
“公孙渊!”
“学生在。”
“阎志!”
“学生在!”
“王雄!”
“卑下在!”
“轲比能!”
“卑下在!”
华歆用苍老的声音挨个呼唤众人的姓名,而随着他的呼唤,早就准备好的鼓吹大作,更远处每隔百步也有一人吹响苍凉的号角,在阴沉的天幕下大有声势。
大家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华歆,华歆点了点头,用沙哑的声音道:
“曹魏气数已尽,如今中原大乱……”
这句话一出,大家都吓了一跳。
尽管大家都知道曹魏已经不行了,但大家真没想到华歆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果然是当着神明的面说啊,就是实话实说。
刚才轲比能还在神游,以为这是走个过场,可现在也是认真静听,阎志虽然不满,可也只能认真听着,听着华歆从牙缝里挤出一堆晦涩难懂的辞藻。
“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
当年先帝自涿水边起兵,一路南征北讨,走过千难万险,跨越山川重重,这才终于等来天时,天下万民共仰……”
华歆说着,稍稍定了定神,发现其他人都在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半天还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
涿水边起兵?
你说的是哪个先帝?
随着华歆的声音,周围的鼓角声更加轰鸣震天,宛如千军万马齐鸣一般,远处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这是什么节目效果,都伸长脖子想要看看华歆接下来要搞什么东西。
“华太尉,你刚才……是不是说错了?是汴水边吧?”阎志想了想,好奇地问。
他觉得当年曹操在汴水边大战,虽然没打赢,但好像也算是曹军从杂兵走向争霸天下大的开始,勉强能算是起兵了,华歆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灵光了,这会儿居然说成了涿水。
特么的当着涿水的面你也不能这么开玩笑吧?
“不是汴水,就是涿水。”华歆微笑着,长叹道,“当年先帝就是从涿水边起兵离家,从此一生都在为了当年在涿水边许下的诺言舍命苦战。
现在咱们也站在了这涿水前,烦请众人与我一起立下誓言。”
也是因为华歆说的这鬼话实在是太过震撼,刚才的鼓角声也过于激烈,此刻大家好像都没有感觉到大地此刻在不正常的颤抖着。
华歆平静地欣赏着众人呆滞的表情,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此刻,一幕幕的往事从他的眼前的掠过,曾经的种种美好在眼前肆意流淌,冲的华歆有点鼻子发酸。
曾经他们兄弟三人自称“一龙”,都认为这天下将乱,而他们将成为这乱世的楷模,率领天下人走出一条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华歆发现楷模已经没有用了?
大概就是家乡数次被盗匪劫掠,孔融这样德行高深的人被困在城中只能清谈却毫无办法开始。
名士太没用了,面对更强大的兵力,名士只能随波逐流,在最后胜负已分的时候站队,就像给看门的恶犬赏赐一根骨头而已。
孔融是这样,杨彪也是这样,那些所谓的名士攒了一辈子的德行,还不是被人一脚踢死。
从那时候,华歆就决定要做真正的龙头,他的方向就是天下人的方向,代替荀彧当尚书令、出任魏国的相国,在大魏禅让仪式上恶心曹丕,每一步华歆都紧紧地把握住了时代的走向。
这次,也不例外。
“涿县是昭烈皇帝的故乡,此事天下人皆知。
当年多少义士从这里出兵,跟随昭烈皇帝一起为兴复汉室搏杀,至死不休。
如今大汉丞相诸葛孔明兴兵讨伐不臣,汉室老臣都翘首期盼,等待大汉回归之时。
诸君出生之时,这天下还大汉天子在朝,曹魏不过如当年莽新一般眨眼灭亡,何不早日回头,与我一起盟誓,为大汉厮杀,讨伐国贼?”
啊?!
这会儿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华歆不是在发梦,齐齐陷入了崩溃之中。
尤其是公孙渊……
大家都宣传了他这么久了,都已经燕王燕王的叫了半天了,此刻突然又说这一切都不带他了。
要恢复大汉?
恢复个屁啊!
我白费劲了,我白服侍你一路了!
公孙渊怒不可遏,厉声怒吼道:
“华太尉,你这是何意?”
王雄也回过神来,寒声道:
“太尉,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什么大汉,当年是大汉天子禅让给大魏,你怎么能拿莽新比作大魏?”
轲比能更是直接,他拍了拍肚子,稍稍活动了活动腰杆,冷笑道:
“太尉把我们聚集在一处,红口白牙,就想要说服我等?
也不是不行,那就要看看你们中原人的天命如何,到底是天命有用,还是力气有用了!”
华歆和颜悦色地看着轲比能,笑道:
“力气啊……那不巧,老夫还真有的是力气。”
刚才唯一没有说话的阎志最先回过神来,他猛地扭头,惊恐地发现水势已经涨得厉害,甚至已经没到了土台前,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向上!
华歆满脸孤傲之色,看着不断猛涨的涿水,缓缓地弯下腰,如释重负地坐下,抚摸着湿漉漉的土台,温和地看了面如土色的轲比能一眼。
“景兴,你以为自己舍身一击,就能超过我吗……
不可能的,我我还是压了你一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