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榕城鼓山景区。
小林从员工通道走出来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山间的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打了个哈欠,把手里的工作证挂到脖子上,刚走到游客服务中心准备上班,脚步就顿住了。
登山口前排着长队。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是弯弯曲曲绕了好几圈、从窗口一直延伸到石阶尽头的长队。
大多都是年轻女孩,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人举着手机自拍,有人低头刷微博,有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小林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景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夕何年?
自从2020年初之后,鼓山景区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虽然这两年得益于闽省旅游宣传大使陈墨的带动,全省的旅游业比起其他地方恢复得快一些,但远远达不到2019年之前的水平。
而现在,眼前的客流量已经超过了2019年之前的旺季。
“你好——”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林转过头,两个女孩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张东升站在山顶上,背后是灰白色的天空,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配文写着“一起去爬山吗”。
小林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面前这两张带着期待的脸上。
左边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眼睛亮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请问,《隐秘的角落》里张东升拍照片的那个地方,是在这座山上吗?”
小林愣了一下。
去年初夏,《隐秘的角落》剧组确实来鼓山取过景,当时来了好几车人,扛着摄像机的、举着反光板的、拿着对讲机的,阵仗很大。
他们几个工作人员还偷偷跑去看了,陈墨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山道上,导演在旁边讲戏,他听得很认真。
拍完那场戏之后,好几个同事跑上去找他合影,他脾气好,一个一个地拍,没有不耐烦。
小林当时站在旁边没敢去,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悔。
他收回思绪,看着面前这两张带着期待的脸,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抬手指道:
“对,就在半山腰,有块大石头那里。”
两个女孩顺着他的手势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着他,脸上浮现出迷茫的表情。
马尾女孩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那个……能具体一点吗?”
小林张了张嘴,想把路线描述出来,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清楚,他想了想:
“我带你上去吧。”
两个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马尾女孩双手合十,声音拔高了半度:
“谢谢小哥哥,你人真好!”
小林走在前面带路,两个女孩跟在他后面。
山道不算陡,石阶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有些滑。
小林放慢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也就是看你们两长的漂亮,要是长的不漂亮,今天我是一步都不会多走的。
三个人沿着山道往上走了大概快半小时,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小林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块巨石周围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少说有上百号。
手机、相机、自拍杆密密麻麻地举着,快门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举着扩音器,声音已经快劈了:
“排好队!每人三十秒拍照时间!拍完就走!不要逗留!”
他的嗓子已经喊得沙哑了,但语气里那股维持秩序的认真劲儿还在。
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保安,一左一右,手里拉着隔离带,把人群从巨石旁边隔开一条通道。
小林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场面,嘴巴慢慢张开。
他在鼓山景区干了三四年,都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走到旁边的石阶上,一个熟识的保安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对讲机,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林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老张,今天什么时候开始人这么多的?”
老张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还带着刚才喊话的沙哑:
“昨晚十点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你是不知道,陈队长昨晚值班熬了一宿,就在这守着。
他说这些年轻人晚上爬山不安全,怕出什么事。
这不,今早天一亮就给我们打电话,让我们赶紧过来。”
小林听完,看了一眼面前这乌泱泱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山道尽头还在不断往上涌的游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撼。
昨晚十点开始的,那不就是《隐秘的角落》刚播完的时候?
这些人看完剧直接就出门了?
陈墨老师的号召力也太大了吧。
他心里暗暗咂舌。
这座山的命运,从昨晚八点《隐秘的角落》开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改写了。
他想象着接下来的日子——
这座曾经安静的小山会变成网红打卡地,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游客涌上来,站在那块巨石旁边,拍下一张又一张“一起去爬山”的照片。
而随着《隐秘的角落》后续剧情的播出,热度只会越来越高,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想到这,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当初选陈墨老师当闽省旅游宣传大使,真是选对人了。
老张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小林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群正排着队等待拍照的年轻人,压低声音:
“那什么《隐秘的角落》真有这么好看?”
小林点了点头,侧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
“确实不错,我昨晚也看了,感觉确实很好看。”
老张“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那群年轻人身上,语气里带着笃定:
“那以后咱们这儿的游客,不会少了。”
小林没有接话,因为这句话不需要接,已经在发生了。
当然不只是鼓山景区。
榕城其他几个《隐秘的角落》取景地的门口也陆陆续续挂出了招牌。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榕城飞向全国。
微博上,已经有外地网友晒出了自己的行程规划:
“坐标上海,已买好去榕城的动车票,准备去打卡《隐秘的角落》取景地。”
底下跟了一长串回复,有人问具体位置,有人问住宿推荐,有人只是单纯地表达羡慕——“我也想去”。
热搜榜上“鼓山景区”已经挂上去了,后面跟着一个“沸”字。
他点进去,置顶的微博是一个游客发的视频,画面里鼓山的石阶上密密麻麻全是人,配文写着:
“凌晨三点,鼓山已经被《隐秘的角落》的观众占领了。
张东升拍照的这块石头,排队要等两个小时。”
评论区一片哀嚎。
“我明天就去,希望人少一点。”
“别来了,已经排不上了。”
“谁能想到,2021年第一个旅游高峰,是一部剧带起来的。”
“陈墨这带货能力,从衣服到珠宝到旅游景点,我真服了。”
与此同时,闽省文旅部门的电话从昨晚就没停过。
闽省文旅厅的值班人员接了一整夜的咨询电话,从“鼓山怎么去”到“半山腰那块石头在哪个位置”,问题五花八门。
一到上班时间,领导就召集了紧急会议,每个人的眼神里又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会议室的长桌上摊开着一张榕城旅游地图,鼓山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
领导的手指在那个红圈上点了两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隐秘的角落》的热度,比我们预想的要猛得多。
昨晚十点开始,鼓山景区的搜索量暴涨了五十倍,今天早上的客流量已经超过了2019年同期。”
他顿了顿,“这是我们闽省旅游业复苏的绝佳机会,必须抓住。”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分配任务。
交通部门负责疏导景区周边的车流,加派警力维持秩序;
宣传部门负责对接各大媒体,把“跟着陈墨游闽省”的话题推上去;
景区管理处负责增加安全提示牌,在拍照点加装防护栏,增派安保人员。
各个部门的人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着,有人皱着眉头,有人抿着嘴唇,但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领导说完,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满意,似乎对当初自己力挺陈墨当选宣传大使的行为很满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放慢了一些:
“陈墨这个宣传大使,选的太对了。”
……
《隐秘的角落》以每天两集的速度持续播出,热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张东升这个角色从推岳父岳母下悬崖开始,就以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阴郁气质稳稳地击中观众的恐惧点。
随着剧情推进,他和三个小孩之间的斗智斗勇更是让观众看得手心冒汗,每一场戏都被陈墨演得入木三分。
孟子意每晚追剧追得欲罢不能,但她胆子实在不大,不敢一个人和陈墨一起看,又不想错过更新,于是每天晚上都打电话叫人。
白梦言和李依桐成了她的固定陪看团,有时候一个人有空,有时候两个人都有空,陈墨倒是乐在其中。
《隐秘的角落》大结局这天,夜色从横店的仿古建筑群背后漫上来,暮色四合。
陈墨和孟子意从片场走出来并肩走回酒店。
刚走到房间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白梦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瓶已经开了的红酒,冲两人扬了扬下巴。
“回来啦?等你们好久了。”
说完侧身让开,李依桐正蹲在茶几旁边拆外卖盒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旁边还放着两个红酒杯,显然是给陈墨和孟子意准备的。
陈墨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在沙发上坐下。
李依桐从厨房里又拿了两个杯子出来,倒了四杯酒。
白梦言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赶紧开始吧,我都等不及要看大结局了。”
孟子意靠在陈墨旁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伸手拿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来,爱奇艺的界面跳出来,点击播放。
剧情从普普哮喘发作开始。
张东升站在他的旁边前,手指悬在按键上方,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接起来,他的声音着急,
“你好,急救中心吗?我这里有人哮喘发作了。”
“好的,请问地址是哪?”
“地址是……”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转过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普普。
他的手指在话筒上慢慢收紧,然后挂断了。
他蹲下来,看着普普那张苍白的脸,听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微弱,从微弱变得无声。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孟子意的身体微微前倾,还用手抱着陈墨的手臂。
白梦言咬着嘴唇,眉头紧紧皱着。
李依桐的手指攥着抱枕的边角,整个人紧绷着。
陈墨靠在沙发上,表情平静。
画面切到厂房里。
朱朝阳站在阴影里,看着王立走进厂房的背影。
白梦言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个朱朝阳,也太可怕了吧。”
李依桐点了点头,目光还黏在屏幕上:
“确实,这么小的年纪,怎么能心思这么多的。”
孟子意没有说话,只是把陈墨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
画面切换,张东升从暗处走出来和王立搏斗,把王立杀了。
随后又用棍子死死勒住王瑶的脖子,王瑶挣扎着最后还是没了动静。
白梦言猛地抓向李依桐的手臂,李依桐有些吃痛,但注意力还集中在屏幕上
孟子意闭上了眼睛,似乎有点不敢看这种场面。
最后一幕,废弃的船停在海中央,船身锈迹斑斑,桅杆歪歪斜斜地立着。
张东升站在船舱里,面前是朱朝阳。
海风从破洞的船体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拿着一把杵子,举到朱朝阳面前。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病态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