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嘴里说着这些话,面色有些微微泛红。
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感到屈辱,感到悲怆。
想他崔琰一辈子循规蹈矩、刚正不阿,素来有刚直的名声,在河北士人圈子里名望甚大,很有声望,大家都认为他是长者。
可现在为了利益和权势,他居然放下了他的身段、名望,选择用花言巧语来献媚于达官显贵,这实在不是他的本意。
这不是圣人教化的内容!
崔琰为此感到屈辱。
但如果真能实现目标,与滕耽家族结下亲事,那么现在的屈辱也是可以接受的,这都是必须要付出的东西,相信圣人也是能够理解的。
然而让崔琰感到意外的是,滕耽对此似乎完全无感。
他干脆利落地回绝了崔琰。
滕耽表示自己的孩子与亲属们的孩子都有了婚配关系,实在不想做背信弃义的事情,所以只能十分可惜地让崔琰失望了。
崔琰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稍稍行礼,便起身告辞。
滕耽看着崔琰离开时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老家伙这个时候来自己这里求亲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看出来。
还不就是为了河北的利益分配问题吗?
刘基的政策太霸道,威胁到了河北本地派的利益,他们不愿接受,又不敢正面对抗刘基,只能“曲线救国”,寻找强援。
第一个找到自己,算他们有些眼光,滕耽为此也有些自得。
但是这种蠢事滕耽是不会去做的。
滕耽对刘基的某些做法的确不太满意,但也仅仅是不太满意,对刘基的大多数政策以及对刘基这个人,滕耽是没有怨言的。
更别说滕耽作为刘基的同郡人、最早的部下,利益关系与刘基高度绑定,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滕耽脑子坏了才会把屁股歪到崔琰这帮人身上去。
而且滕耽感觉就算自己和刘基不是一路人,就算自己的利益也被侵犯了,面对刘基这样的人,他也绝对会选择忍气吞声、暂时蛰伏,而不是上蹿下跳正面对抗。
刘基是人啊?
他不是人啊!
他是天降圣主啊!
和他对抗,那纯属是活腻了!
但凡脑袋清醒的人,面对刘基创下的丰功伟业,都会选择匍匐于地接受他的支配,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主动对抗。
而这帮河北士族好像有点瞧不起刘基的能耐?
他们该不会还活在争霸时代吧?
滕耽对于这些看不清时代轨迹的人感到十分的鄙视。
另一头,崔琰行动失败之后,在家中大为光火,狠狠摔砸家具,痛责滕耽无耻,对自己丢了面子的事情难以释怀。
其余士族中人得知崔琰的行动失败了,非常失望,随后其内部便演化出两个观点相左的群体——激进派和妥协派。
激进派认为刘基虽然将要一统天下、成为绝对王者,但王者自古不该与民争利,王者应该有王者气象,若不是,那只能说明刘基就不是那个命中注定的王者。
他们认为刘基必须要对此事有所了解,而他们也应当持强硬立场,坚决对抗刘基的分配政策,对于本地利益,绝不相让!
妥协派则觉得激进派就是在找死。
面对刘基这种等级的王者,臣服才是唯一的出路,对抗一定会死的很惨。
所以以田丰之子田礼为首的一批态度比较柔和的河北士族认为河北人应该老老实实接受刘基的要求,接受新王朝的规划,而不是强硬对抗,只有付出一些东西,才能在未来期待回报。
田礼原本也是如田丰一般的刚直性子,但自从田丰为了自己的“刚直”死在袁绍手里之后,田礼便知道刚直的性子压不过钢直的刀子,在刀子面前,性子还是要退让三分的。
更别说刘基的分配方案虽然有侵犯河北士族利益的内容,却不是很多,并非那种要肢解河北士族、抢占他们所有利益的通吃方案。
而是留下了一些余地的较为温和的方案,对于河北士族来说,这绝对不是绝路,田礼甚至认为这是一条可行的生路。
可惜的是,如田礼一般脑子清醒的人还是比较少的,而自诩“刚直”又自视甚高的人太多,妥协派竞争不过强硬派,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鼓动崔琰发动自身的势力向刘基表明大家的态度。
虽然朝廷里刘基的势力更大,但是地方上肯定是地头蛇们的势力更大,更何况刘基刚刚掌控河北,控制力还不够,正是需要他们这些地头蛇帮助的时候。
如果没有他们这群地头蛇,都不敢想象刘基想要在河北推行自己的政策落地要经历多少艰难险阻。
当年刘秀何等牛逼哄哄,到头来不还是要靠他们这群河北人帮着稳定局势吗?
甚至连第一任皇后都是他们河北人。
就算你皇帝是天子,也不能这么霸道!
刘基再牛逼,他在河北也没有基本盘,现在开始搞农庄,等他搞成了,黄花菜也凉了。
所以无论如何,优势在我!
有了强硬派众人的撑腰,崔琰觉得自己又行了,打算代表河北地头蛇好好儿地和刘基这条强龙过过招。
而田礼为首的少量妥协派则对此感到十分悲观,强烈反对,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反对无效。
于是深深感到前景不妙的田礼只能恨恨地丢下一句——他日尔等授首之时,可别忘了今日!那时的一切,都是尔等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