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气无处撒。
陈新甲赶忙说:“陛下圣鉴,赵诚明虽略施手段,稍减山东饥殍之患,然遍地荒馑依旧未除,其粮草军需,仍需自淮安贩运接济。只要郑芝龙与史可法不负圣恩、恪尽职守,严加扼守海路,赵诚明此番图谋,必致功亏一篑。”
君臣将希望寄托在史可法与郑芝龙身上。
武英殿大学士张四知,在范复粹下台后,暂时充任首辅,等待周延儒进京再卸任。
让张四知有所建树,那是千难万难。
但是你让他挑刺,他是没问题的。
他当即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臣启陛下。今赵诚明既已攻破临清,诛杀刘泽清,更收编被俘官兵,驱入役厂筑路造桥疏河修闸。漕河诸闸尽为其把持。我朝若扼断其海上粮道,此贼一旦粮尽,必劫掠漕运官粮,此事又当如何筹谋处置?”
朱由检和陈新甲不是没想到,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而已。
但张四知这个狗东西,非得说出来。
君臣觉得血都凉了半截。
眼下是进退维谷。
狗日的赵诚明,也不是东西,想来他早就谋划了这一切。
只待有翻脸的这一天。
此贼用心险恶,殊为可恶。
朱由检心乱如麻,干脆道:“退朝!”
这个时候,张华蓦、徐生孝、萧成功等人已经随镇海号、琴岛号和鲁王号出发。
三艘船,载着接近八百黑旗军、武器弹药、粮饷、工匠、马种、兽医……
三艘船要先去一趟济州岛,然后转道去淮安。
张华蓦离开之前,给她在青州府做巡检的儿子写了一封信。
柴鹏收到信。
信中言:吾儿,切勿逞一时意气,自误前程。汝年方少壮,正当淬砺身心、潜心磨砺,天下之事,何愁不可有为?区区巡检,本是微末卑职,若执念于此,反成前路羁绊。今山东之地,大势已尽在官人掌控。汝可自胶州前往青州,料不久之后,青州亦必为官人所据。此番为母不妄指点行事,唯愿汝审时度势,自行作出明智决断……
柴鹏看完后,沉默了半晌。
巡检这个职位是有油水可捞的。
他当初捞油水被查,被革职,恰好赵诚明要改巡检司为巡警局。
柴鹏分明做错事了,但是不思悔改,反而负气要去大明地盘任事。
张华蓦将积蓄尽数给了他,最后连宅子都没有建成。
结果如何?
早期,可以申请批复土地建宅子。
当时建起宅子的人家,宅子价值翻倍。
后来干脆连土地也要收费了。
而柴鹏当这个巡检买完后,回本遥遥无期。
柴鹏说不后悔是假的。
事实证明,他娘是对的。
但他娘还是给了他银子。
此时,张华蓦给他写信。
柴鹏心底深处,知道他娘仍然是对的。
可一来,他不是轻易肯做出改变的人。
二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此时回头,无疑会被人笑话。
当然,事实上,没人会搭理他,会多看他一眼。
他不过是个无足紧要的小人物。
或许有昔日的邻里看他笑话,但那些人连自己都过不明白,笑话又能如何?
只是柴鹏勘不破这些。
柴鹏咬牙,面容扭曲,将漂亮的信纸揉成一团。
然后又觉得不妥,似乎此举意味着他不孝。
于是他又将信打开。
然后草草折叠后,揣进兜里。
出门后,柴鹏听见手底下的人议论胶州的百姓断发的事情。
“蛮夷之举。”
“等他们死后,看他们如何面对泉下祖宗。”
“天打雷劈。”
“丑死了……”
有人问:“巡检老爷,你以为呢?”
柴鹏立刻加入声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依《大明律》,凡官民衣冠,各依品级服用,不得僭越。胶州百姓断发,着奇装异服,此为不忠不孝。如此倒行逆施,早晚遭受天谴……”
“是极是极。”
“巡检老爷所言不差。”
众人纷纷出声应和。
柴鹏得意,觉得畅快,告诉自己:娘错了,那赵诚明就是个乱臣贼子罢了,早晚要遭报应的。
青州府隔壁的胶州,英俄尔岱被按在了赵诚明面前。
因为英俄尔岱想要逃走,出手打伤了一个看守他的巡警,但最后还是被乱棍打倒。
“你跑啥?”赵诚明问他。
有人给英俄尔岱翻译。
英俄尔岱鼻翼翕张,只是冷笑。
这会儿董茂才过来,对赵诚明说:“官人,伊尔度齐与布叶习礼、杜尔麻占两人私底下没少权衡得失。此些蒙将,会不会反叛?”
对于异族,最简单,最不用过脑子的评价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说这话的人,基本从来不过脑子,属于是思维固化了。
猛虎二将,一个虎大威,一个猛如虎,这两人证明,蒙将也能忠诚,也能打仗。
赵诚明说:“权衡利弊的,单单只有蒙将么?咱们所有人每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权衡利弊,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权衡过后,愿意追随我的人自然会追随到底。不愿意的,强迫也没用。”
今天的翻译是个二愣子。
也不大懂得,这些对话该不该翻译。
英俄尔岱低声问了一句,翻译就将对话转达给他。
英俄尔岱猛地盯住赵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