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永康逮捕了张克俭和他的幕僚。
张克俭起初还企图反驳一二,后来干脆放弃了。
封疆大吏被逮捕,在河南是一件大事。
造成的轰动比李仙风上吊自杀更大。
巡按御史高名衡无缝上位。
从他对河南政务的娴熟程度,就知道他准备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这更令人心寒。
在开封府纷纷扰扰的时候,一群读书人包围了滋阳县县衙。
以滋阳县缙绅朱光熙为首,率领滋阳士林围住了滋阳县。
除了他以外,还有崇祯三年庚午科举人郭皇畿、崇祯三年庚午科举人蒋豸徵、崇祯六年举人王前、崇祯六年举人罗于宁,崇祯十二年举人赵国佐、贡生樊吉士、吴暄、蔡周辅、武略将军孙天爵。
范淑泰的弟弟范淑晋、吴暄、蒋豸徵、张教等八人并称东鲁八大家,以文章齐名。
除此之外,还有生员俞璧、高士淳等数十人。
朱光熙拄杖顿地:“尼澄你出来!你身为朝廷命官、孔孟之乡的父母官,食君之禄,却甘心为赵诚明那逆贼奔走效命!你睁眼看看这兖州地面,成了什么样子!”
朱光熙字淑晦,号沧崖,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官至礼部员外郎,现在已经致仕回乡。
他以学行著称,是那种死后要入祀乡贤祠的人。
老头子胡子一抖一抖的,义愤填膺。
郭皇畿负手昂首:“自古束发右衽,是华夏相传的正统;披发左衽,便是夷狄亡天下的兆头!如今赵贼带头剃发,你非但不严加禁绝,反倒听任百姓效仿!还有那上下分体的短衣窄裤,无衽无摆,形同胡服,百姓竟还觉得干练便利,争相穿戴!礼崩乐坏,夷夏倒置,你治下出这等事,你还有脸坐在这县衙大堂之上吗?”
郭皇畿,字星鹑,亦是滋阳当地士林中坚。
他发言,众人纷纷颔首,表示同意。
太过分了!
蒋豸徵面色严肃到了极点:“世风日下,根子便在本末颠倒!士农工商,四民有序,传了上千年的规矩,到赵贼此处全乱了。他自己一身商贾习气,便把工商抬到农桑之上,引得百姓个个趋利如鹜——耕田的撂了地垄,读书的扔了经卷,都想着跑商贩运,长此以往,国本何在?”
蒋豸徵,号直甫,东鲁八大家核心成员。
范淑泰曾举荐他,说他贤良方正,于是朝廷赐他“御进士”名分。
蒋豸徵此言一出,众人更怒。
他们的一句句话,像是在愤怒晒在太阳下再浇灌上汽油。
有个火星子就着。
尼澄冷汗涔涔。
他与赵诚明交好不假。
但他愿意听赵诚明的,进行各种改制,第一是因为赵诚明的地盘,早就将兖州府、将滋阳县给包围了。
现在更是大半个山东,尽归赵诚明所有。
不改也不行。
再就是,人家赵诚明地盘上的百姓,的确是衣食无忧,没有盗寇。
那还坚持什么啊?
非得倒退回归去才行么?
尼澄站在县衙外,刚想要开口。
这时候,吴暄率先开口:“你非但不劝农务本、整肃风俗,反倒帮着赵贼设卡铺路、便利商货,说你一句助纣为虐,冤你了吗?”
尼澄:“……”
他想要说话。
张教又叹息一声开口:“唉,最是伦常扫地,不忍直视!古来男女有别,内外分治,女子无才便是德。赵贼竟让女子抛头露面,做工、经商、甚至理事管账,牝鸡司晨,阴阳倒置!多少人家的妇人,如今也敢在外抛头露面、自行其是,妇德不修,闺门不肃,这是要坏我华夏纲常啊!”
俞璧不敢直呼尼澄大名:“尼知县亦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怎就任由这等伤风败俗的事在治下横行?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孔孟先贤!”
尼澄闻言有些恼了:“你……”
贡生樊吉士插嘴:“更辱没文脉之事,什么邮票传信,贩夫走卒、村妇愚民,识不得半筐大字,也敢胡乱写信寄递!文字乃是圣人载道之器,岂是白丁俗子随意糟践的东西?”
樊吉士的话,还要引出下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贡生蔡周辅说:“那所谓报纸,满纸白话俚语,粗鄙不堪,把圣贤文章贬得一文不值,反倒把街谈巷议、市井流言印得满天飞,引得愚民乱听乱信,混淆是非!这是毁我士人的根基,断我儒门的道统!你尼澄身为一方父母,任由这些妖物流传,你根本不配做读书人出身的官!”
这种话说出来了,双方基本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高士淳本来没资格开口的,此时也豁出去了:“诸位所言极是!尼澄这厮,早就把良心卖给赵诚明了!往日里咱们乡绅体面、士人优免,他还敬着三分;如今靠着赵贼撑腰,竟要革我们的田赋优免,翻了天了!今日我们就堵在这县衙门口,他若还知廉耻,便即刻禁了这些歪风邪气,与赵贼划清界限;若执意认贼作父,我等便联名上书布政司、按察司,参他个通贼叛国、败坏风化的罪名,看他这乌纱帽还戴不戴得住!”
“对!”
“没错!剃发易服是蛮夷所为,华夏衣冠岂能说改就改!”
“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真是礼崩乐坏!”
“报纸妖言惑众,这世道要乱了!”
“给全县缙绅、给圣人门生一个交代!”
“什么赵诚明,什么赵纯艺,什么牛威,写的什么粗鄙不堪的东西?”
“还有那朱万仂,竟敢妄言侮辱圣裔?”
尼澄起先很生气,一直想说话。
但对方人多势众。
什么诸葛亮舌战群儒,实际上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
一对一的辩论,一个人尚且能胜。
但一对多辩论,那根本没办法辩赢。
尼澄干脆不辩了。
他冷冷道:“诸位可是未曾见过此些年的天灾人祸?”
他这句话一出。
众人停顿了停顿。
尼澄算是听明白了。
这些人是受到了威胁。
拼音和白话文,让大众得以读书识字。
圣贤书的地位没那么高了。
看圣贤书多没意思,距离百姓生活太远,还不如看报纸实用。
尤其对那些没希望做官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