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澄忽然明白,百姓不舍得他走,是因为他给百姓带来了好处。
昨日百姓对他指指点点,可今天他一走,百姓就反应过味来。
而这些缙绅和读书人却始终站立在对立面。
无论他走不走,这些人的利益都被损害了。
这么一想,他意兴阑珊。
这张教往日跟他好的像亲兄弟一般。
饮酒作诗不在话下。
大家一起探讨学问,和和睦睦的。
现在却形同仇寇。
尼澄忽然哈哈大笑了一声:“百姓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至于诸位,若是肯用心,若是顺应时势,家道中兴亦不在话下。若是逆势而行,呵呵。”
他冷笑三声,甩开了张教的手。
张教面色一滞。
尼澄终于变得洒脱起来。
“我那贤弟才是神仙中人。”
他羡慕赵诚明的进退有度。
据说赵诚明离开了汶上县的时候,也是万民相送。
可谓是万家空巷。
但是当时可没有人敢拦着他说三道四,更没人敢横眉冷目。
给他送行的人,有百姓也有缙绅。
据说当地的缙绅和读书人后来还给他修了生祠。
这种荣誉,当真了不得。
所以在这一刻,尼澄心中有所感悟。
或许他一向坚持的行事准则是错的。
或许他一直热衷的文教,没有做他自己想象的那么好。
或许这个世界上伪君子太多了。
但是他又奇怪。
有上位者就有底层。
赵诚明是怎么做到的,既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还能让各地商贾缙绅满意呢?
就连官吏到最后也是满意的。
这究竟是怎么做的?
难道社会资源不是有限的,不是此多彼少的么?
他觉得等有机会见到赵诚明,一定要当面请教请教。
想着这些,尼澄轻轻对两侧的百姓挥手。
他露出了微笑。
尼澄还是走了。
留下关鹤一人站在府衙门口。
换个正常的官员,新官上任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回避一下,退缩一下。
这种事能拖就拖过。
但是关鹤不同,关鹤非得站在门口。
靶子便在那里。
众人自然围了上去。
换了正主也没什么关系。
蒋豸徵鼻孔朝天问:“关知县,士农工商,士民有序,此乃传了上千年的规矩。前任知县尼澄将工商抬到农商之上,引得百姓趋利若鹜,你如何说?”
说完,他撸胳膊挽袖子。
一群生员、缙绅,一同撸胳膊挽袖子,仿佛要冲撞衙门。
文登对比滋阳县来说,就像是穷乡僻壤。
自古穷山恶水出刁民。
关鹤遇到的刁民可比这里要多多了。
关鹤淡淡道:“若是一棵树,农桑为基,工商为枝干。根基稳固才能枝繁叶茂。这根基愈发稳固,是以工商才能枝繁叶茂。如何说把工商抬到了农桑之上?百姓趋利,乃是人之本性。尔等前来叫嚣,同样是为了私利。关某读的圣贤书不多,亦不愿做伪君子。今日咱们便把话敞开了说。”
“你……”蒋豸徵气急败坏:“你这是何意?”
以往大家讨论,即便和地方官讨论,地方官也是读书人,大伙都要读书人的脸。
有些事点破不说破。
可这关鹤可倒好。
关鹤不屑一顾:“尔等之事我都听说了。诚然,自古束发右衽是华夏相传正统,披发左衽乃是夷狄亡天下之兆头。这一套乃是天人感应之学说。又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毁。然百姓劳作,自然为了便利。短衣窄裤是为了便利,无衽无摆是为了便利。既便利,何不能为?若尔等真的替百姓着想,尔等亲自下田耕种,百姓穿的有衽有摆,束发右衽亦不剃发。尔等若不能亲自下田耕种,则最好闭嘴。”
“你……”
关鹤一番话,让百姓对这些缙绅读书人指指点点。
关鹤说的没错。
这些有学问的人在这论道,他们操什么心呀?他们自然越便利越好。
剃发起先就像一样流行事物一样。
最早是因为公关厂的人去辽东执行秘密任务。
大伙都剃发了。
一个个的垂头丧气。
赵诚明见状,将自己头发也剃了。
这样,大伙见官人剃发,他们就没那么难受了。
甚至有些人引以为荣。
久而久之,周围人也开始学习效仿。
这就剃发的来源。
关鹤是知道这件事的。
关鹤听了之后敬佩不已。
有百姓尝试剃发之后,首先头发容易清洗了,虱子跳蚤没有那么多了。
就是周围人总是传来诧异的目光。
除此之外,真是好处多多。
关鹤又一指吴暄:“你说我们不劝农务本,那我问你,肥料改良是你想出来的?新作物是你给发放的吗?土豆知道吧?怎么着?每年减产了?你们家中田地没有耕种新作物么?按照尔等所思所想,有了新作物之后,就不必经商,各处不必互通有无,是吗?唯有如此,尔等才满意?因为如此,尔等就可以做经商了。尔等有功名在身,碍于身份,便教族人家丁去经商,我所言可对?你们想的挺美,为何百姓不能经商?士农工商,各行各业,此些缺一不可为何一定要分高下呢?若分高下,亦是百姓自发的分高下,用得着你们了?圣人便教尔等如何给百姓分高下?”
吴暄气的不行:“你……”
关鹤根本不搭理他。
关鹤又一指张教:“你说伦常扫地,你说男女有别,你说内外分治,你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为何如此?这世上有男有女,若是男女皆能做工、经商、管账、下地,这我大明物资产出多出一倍。你道我家官人治下各处,为何百姓能吃饱、能穿暖,官吏亦无怨言,商贾能赚钱,缙绅可安心读书?人还是那些人,可产出多出了一倍。是以才能安居乐业。怎么着?你们非得让百姓饿死、冻毙,唯有尔等锦衣玉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