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不分深海九天,不分凡间龙宫,不分强弱尊卑,此方天地所有众生,尽数抬头。
没有谁例外。
凡间市井的流民、残城废墟里苟活的百姓、田间握锄的农人、街巷瑟瑟的孩童。
四海深海的鱼虾精怪、水族妖物、龙宫麾下万千龙子龙孙。
云端远处凝神观望的一众地仙、隐世不出的修士散修……所有生灵,无论修为高低,无论寿命短长,无论身处天涯海角还是深海渊底,都同一时间僵住身形,心口沉甸甸下坠,本能地望向头顶天穹。
整片天地,再无一丝杂音。
最先烙印在所有人心底的,是夕兽之怖。
那不是妖兽滔天凶威,不是神魔杀伐煞气,而是一种凌驾生灵之上的终结死寂。
天幕被无边暮黑彻底遮盖,日月无光,星辰隐匿,整片苍穹化作一片沉沉死域。
夕兽庞大无边的虚影横亘九天,看不到头尾,望不见边角,仅凭垂落的无边暮霭,便压得大地停止脉动,深海冻结暗流,罡风凝固雷霆。
凡人身子一软,双腿不受控制跪地,心头所有念想瞬间清零,不想活,不敢动,不敢呼吸,连恐惧都生不出来,只剩麻木等死,仿佛生来就该在这等终焉之物面前化作尘埃。
深海水族瑟瑟发抖,纷纷伏底蜷身,鳞甲倒立,血脉凝滞,天生的族群本能让它们不敢有半分反抗,只觉万物终结已然将至,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就连修为通天的地仙,都阵阵发凉,在这股寂灭大势面前,他们自身或许能够生存下来,但绝对无法拯救任何东西,这个世界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众生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天要灭世,无人能逃。
这不是战斗,这是世界落幕。
但就在这一刻,沧海轰鸣,龙威破晓。
千里龙躯自深海拔地而起,横亘天地之间,以一龙之身,硬生生隔在凡世与终焉之间。
龙王逆天而出。
冲击波从苍穹中扩散开来,像一道环形的波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波纹所过之处,云层被撕碎,罡风被吹散,星星在天空中颤抖,大地在人们脚下震颤。
海面上掀起了巨浪,浪头有数十丈高,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漫天的白色泡沫。
群山发出低沉的轰鸣,山石从山坡上滚落,谷底传来阵阵回响。
沙漠卷起了沙暴,黄沙遮天蔽日,骆驼跪在地上,把头埋进沙子里。
河水倒流了数里,鱼群被冲上了岸,在湿地上扑腾。
冲击波散去之后,天地间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太多了,多到混成了一片无法分辨的嗡嗡声。
那是所有人的心跳,是所有生灵的脉搏,是天地的喘息。
这一刻,所有众生亲眼见证,何为真正的至高之力。
凡间凡人瞪大双眼,瞳孔震颤,看着天边天崩地裂,黑云翻覆,金光炸裂,耳畔虽无巨响,心神却被狠狠撼动。
他们一辈子见过天灾肆虐,见过人相食的残酷,却从未见过有人敢逆抗末世,敢以一身硬撼苍天寂灭。
在他们眼里,龙王,恍若神明。
深海万千水族看得神魂俱震,纷纷躬身朝拜,龙啸海啸响彻四海。
它们世代居于龙辖海域,久沐龙威,早已敬畏真龙,可今日才知晓,自家龙王的力量究竟恐怖到何种地步。
原来真龙挥手便可镇沧海,连终结天地的死寂,都能硬生生拦下。
渺小如它们,看着那道横贯天地的龙影,只剩满心臣服,五体投地。
远方云端的地仙们,更是心神巨震,满目骇然。
他们此前已然认清层级差距,知晓龙王之力恐怕远胜地仙,可直到亲眼看见这一下,看见龙王独对夕兽、硬抗终焉,才彻底明白,哪怕倾尽所有地仙联手,在这等天地级的对决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一尾之后,暮气暂缓,寂灭迟滞,天地未亡。
众生仰望着那尊顶天立地的龙影,心底震撼难言。
他们不懂天演大道,不懂祭天大谋,不懂正邪对错。
所有生灵只看懂了一件事——
刚才,有一条龙,硬生生把整个世界的灭亡,拦了下来。
他们都在感激那条龙,感激他的仁慈和强大。
但是……
对龙王来说,他完全漠视这些感激。
一尾挡住夕兽,暂缓天地死寂,震撼众生,四海俯首,万族敬畏。
可这一切喧嚣,一切震撼,一切众生的惶恐与仰望,对龙王而言,从来都不重要。
众生的生死,他不在乎。
凡民的疾苦,他无所谓。
水族的存续,人间的兴衰,神朝的兴亡,世道的冷暖,在他眼底通通不值一提。
这片天地亿万生灵,悲欢离合,挣扎求生,世代内耗,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自生自灭的蝼蚁,一团可供炼化的生机,一堆早早备好的祭料。
就像一个人走在路上,不会去记住脚下踩碎了多少片落叶。
众生的生死、悲欢、爱恨,在龙王的感知中,就是落叶,就是草,就是水。太多了,太轻了,太不值得记住了。
这片天地会怎么样,他不在乎。
他压根不在意这片世界最终会变得如何。
是繁荣盛世,还是人间炼狱;是生机永续,还是死寂长存,他从头到尾都毫不上心。
龙王要的从来不是治理天地,不是庇护四海,不是执掌乾坤做什么苍生救世主。
他要的,只是结果。
等这片天地被天演之道彻底侵蚀浸透,等天坛大祭彻底落幕,四季权柄被尽数褫夺,阴阳秩序被彻底改写,此方世界会变成一件完好无损、底蕴十足、血气与死气兼备的祭品,助他成就大道。
而且,还可以由他,献给那位冥冥之中的存在。
借一界之力,助那位存在脱困破局。
而这,也是龙王践行天演之道的方式。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天地为棋,众生为子。
不需要温情,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