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大祭功成,万物洗牌,当所有人为的、编织的、传承的秩序都被碾碎的时候,天地就会回到最原始的状态——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没有道德,没有礼法,没有仁义,没有慈悲,没有那些软弱的东西。只有力量,只有生存,只有进化。那才是天演之道最纯粹的样子,那才是天地本该有的样子,那才是龙王想要的样子。
天演之道,便是世间唯一的道理。
每一天,每一刻,每一个选择,都要遵循“适者生存,优胜劣汰”的铁律。他自己就是这样活过来的——从亿万条跃龙门的鱼中杀出来,从无数次的生死厮杀中活下来,从每一个想要吃掉他的存在面前走过来。
他就是天演之道活着的证明。
龙王落到海底的祭坛,指尖已然触碰到主祭纹路,正欲接手夏忧蠹空缺的临门一脚,催动大祭收官,褫夺天坛权柄,将整座天地化作献祭礼器。
按照道律常理,一切本该稳妥。
夕兽是什么?
它无心智,无喜怒,无自我意识,从来不是活物强敌,不存争锋之心,只是天地终焉的一道缩影,是寂灭之道的自然投射,如同潮起潮落,日出日暮,只是循规蹈矩的天道现象。
方才被龙王一拳硬撼击退,按理必然陷入沉寂缓冲,留出一段足够宽裕的安全空隙,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再度压界临世。
这段空隙,正是龙王算好的底牌,是他从容主持大祭、敲定终局的唯一窗口期。
他原本笃定,只要抓住这点时间,仪式即成,万事定局。
可偏偏,意外猝不及防。
嗡——!
天穹之上,死寂暮气骤然狂涌翻覆,比先前更加浓稠沉冷暴戾的威压,轰然再度垂落。
夕兽,去而复返。
来得迅猛,来得突兀,来得毫无征兆,远比龙王推演预想的时间,快得离谱,快得诡异。
祭坛之前,龙王指尖一顿,主持祭祀的动作骤然僵停,心头警兆炸响,猛地抬头望向天幕,眼底第一次掠过真切的惊疑。
不对劲。
不对劲!
夕兽本无灵智,不懂加急,不懂突袭,只循道而行,进退有序。
被击退必有沉寂,缓冲必有间隙,这是道的规矩,亘古不变。
为何今日,紊乱失常?
为何寂灭重来,提速骤至,连片刻喘息都不肯给?
根本不合常理,不合道律,不合天演推演!
来不及多想,根本容不得半分迟疑。
一旦夕兽彻底压落,天地死寂降临,大祭必废,献祭必崩,他万古筹谋尽数落空。
龙王当即停下所有祭祀动作,就算他就快要成功了,还差最后几步就能彻底掌握天坛大祭。但他不能继续了,因为在不知道夕兽为何提前回归的情况下,他不敢把全部精力投入祭祀。
万一夕兽的攻击比他预想的更猛烈,万一在他专心祭祀的时候,夕兽的触须直接贯穿天坛,那一切都完了。
天地会死,他的计划会落空,那位存在会继续被困。他输不起。
于是,他再度牵动四海龙力,再度冲天而起,悍然出手,二度阻拦狂压而下的夕兽寂灭大势,速度快到了连海水都来不及让开,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直通海面的真空通道。通道的壁面上,海水的压强差造成了无数道细密的、正在急速闭合的裂纹。
一边仓促硬抗终焉之威,一边心神疾扫天地,神念如风,疯狂搜遍四海八荒,遍查天地气机,拼命寻找这一切失常的根源。
到底是谁?
是谁乱了道的节律?
是谁打破了既定的空隙?
瞬息之间,溯源追踪,气机锁定。
他一边拦阻夕兽,一边分心去寻找原因。
感知扫过整片天地——从东海之底到天坛之巅,从神都的街巷到幽州的荒漠,亿万信息同时涌入他的意识,他从中筛选、过滤、排除,寻找那个不该存在的变量,寻找那个打破规律的东西。
龙王眸光骤然一凝,眼底惊疑瞬间化作彻骨寒意。
他找到了。
扰乱节律,提前唤醒夕兽,逼得寂灭重来的罪魁祸首——
是高见。
龙王的神识锁定在废墟中那一团几乎不成人形的、浑身是血的、还在呼吸的东西上。
高见还躺在那里,填海刀还握在手里,眼睛还睁着,那一点光还在他的瞳孔深处燃烧。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出刀,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举手。
他想要干涉高见。
但是,又被打断了。
夕兽加速了。
龙王没有再犹豫。他需要先拦住夕兽,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他的龙躯在苍穹中舒展开来,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吟,又一次和夕兽碰在一起。
龙王神念溯源,穿透层层暮霭与海潮迷雾,终于看穿乱象根源所在。
视线尽头,那半埋废墟、满身浴血、早已被碾压得濒临溃散的高见,掌心之中,竟静静托着一团截然不同的诡异力量。
高见的手中,握着一团大寂灭之意。那是,死魔道韵。
看似微弱渺小,却仿佛自带呼应终焉的共鸣,丝丝缕缕牵动天地寂灭,不断勾连天幕之上的夕兽虚影。
正是这一缕死魔道韵,不断共振天地,不断撬动寂灭道则。
本该循规蹈矩、击退便有缓冲的夕兽,被这股同源之意生生牵引,提前苏醒,提前回扑,硬生生撕碎龙王算好的安全空隙,打乱天坛大祭所有节奏。
龙王又惊又怒,一边出手硬挡二度压来的夕兽大势,一边沉声暴喝,龙音震彻沧海:
“高见,你在搞什么鬼?!”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全程碾压,看透算计,拆穿底牌,却偏偏漏了这个。
废墟之中,高见浑身残破,气血将近枯竭,气息奄奄,随时都可能倒下昏死。
身子虚弱到连抬手都费劲,性命悬于一线,状态差到了极点。
可他缓缓抬眼,望着天幕之下分身乏术、两头受制的龙王,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一丝冷冽的嘲弄,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王上……”
“你之前一直都在只顾着睡觉吗?”
“你都没有好好观战吗?”
“你居然不知道,我手里还有这个?”
气息一顿,他咳出血沫:笑道:“那你还真是……傲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