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刀芒破空而上，转瞬便抵达龙王身前。
可龙王神色淡然，连抬手格挡的动作都懒得做，任凭那一道刀芒劈在自己残破的龙鳞之上。
高见因为在不断运转死魔道韵吸引夕兽降临，所以没有将死魔道韵附加在攻击之上。
所以，这一刀，龙王连躲都没有必要。
没有震耳欲聋的碰撞，没有刺眼的能量爆发。
触碰的刹那，肉眼难以分辨的微观层面之中，龙鳞表层细密的结晶纹路飞速重组、滑移、咬合。
万千细碎结构在瞬息之间不断形变、流转、重构，如同一片有序涌动的晶海。
高见斩出的所有锋利、所有劲力、所有寂灭刀意，顺着层层变幻的鳞甲结构，被不断拆分、导流、稀释，最后悄无声息消弭在龙表的气流之中。
硬生生化作虚无。
也正因鳞甲微观结构的持续变幻，光线折射角度不断偏移。原本暗沉的龙鳞，此刻流转出琉璃般剔透斑斓的光泽，青、金、幽蓝、墨黑层层交替，五彩绚烂，华美到近乎妖异。
美丽，却又冰冷无情。
这便是真龙的肉身。
哪怕受损衰败，哪怕鳞甲崩裂，依旧拥有生灵之巅的极致防御，简简单单一层鳞甲，便足以漠视高见倾尽意志的一刀。
通过微观下的不断变化，就可以破尽万法，而且……这甚至都不能算他主动防御，因为这种特性是真龙肉身的一部分，类似于他们的‘免疫系统’，完全不需要主动操控，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抵御曾经承受过的攻击。
而高见的攻击，龙王其实以及挨过很多次了。
“你现在只看见了真龙团结的一面。”
龙王垂眸，金色瞳孔平静无波，语气淡漠如同在陈述亘古不变的事实：
“但你还没看见更多。”
他轻轻抬起一只巨大的龙爪，指尖微动，拨动天穹水汽。
半空之中，薄薄的水幕骤然铺开，澄澈透亮，宛如悬空明镜。
无数光影在水幕之中流转拼凑，凝成一幕幕真实的幻境——那是隐匿于四海深海，外人极少窥见的真龙世俗光景。
幻境之内，龙宫连绵万万里，晶玉铺地，神金筑墙；龙族生灵起居有序，器皿雕琢精美，灵泉环绕洞府，灵药遍地丛生。
幼年真龙生来便沐浴灵气，吞吐海韵，无需挣扎苦修，便拥有人族梦寐以求的修行底子。
资源匮乏、肮脏疾苦……这些折磨人族千万年的苦难，在龙族文明里几乎从未存在。
龙王的声音伴着幻境缓缓传开，字字冰冷，剥开残酷的文明差距：
“你们人族平民充饥果腹的粗粮杂谷、浑浊汤水，放在我们龙族地界，哪怕是用来喂养牲畜，我们都怕杂质过多，影响牲畜肉质。”
“我们随手堆砌宫殿、装饰院墙的普通砖石，落在你们凡尘修士眼中，便是仙门才能用上的修行珍宝。”
水幕流转，画面更迭，贫富、文明、底蕴的鸿沟赤裸裸摊在高见眼前。
龙王顿了顿，吐出一句定论。
“真龙，对你们来说，就是高等文明。”
水幕悬空，光影流转，无声描摹着两个种族截然不同的文明底色。
这并非强者对弱者的欺压，而是高等文明与低等文明之间，无法逾越的天然鸿沟。
若要剖开表象，深究两族的根本差距，首先便是社会结构。
人族的社会，是松散且内耗的堆叠。宗门割裂，势力林立。人与人猜忌，宗门与宗门厮杀，权贵压榨平民，强者漠视弱者。没有统一的族群目标，没有固定的晋升体系，资源分散，政令不通，每一片土地都在上演无休止的内斗。
人人各怀私心，族群一盘散沙，所有精力大半消耗在内部倾轧之中，缓慢且艰难地在泥泞里挣扎前行。
而龙族的社会，是精密且高效的机器。
以修为划定尊卑，以能力划分职能，层级清晰，秩序森严。
没有混乱的争斗，没有无谓的内耗，每一头龙都有明确的定位，每一份力量都用在族群发展之上。个体强大的同时还服从族群，族群回馈个体，稳固的架构让龙族无需浪费精力制衡内乱，永远朝着变强的方向稳步迈进。
其次，是生产力的绝对差距。
人族的生产力，贫瘠且原始。凡人依靠耕田劳作，一把低等法器便算得上贵重器物；修士的修行靠运气成分很大，发展依靠运气，文明进步缓慢且笨拙。
龙族的生产力，早已步入高阶文明层级。
它们深耕四海，改造海域，万物皆可为其所用，资源能够循环再生，生产不再依赖蛮力与天意。长久积累之下，龙宫连绵万里，珍宝堆积如山，文明产物精美且强悍，每一件造物都远超人族认知。
随之衍生的，还有资源分配与生存环境的天差地别。
人族底层民众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浑浊粗粮、劣质淡水便是日常；权贵垄断稀有资源，寒门修士修行无门，无数人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注定在底层苦苦挣扎。肮脏、贫瘠、混乱，是人族凡尘最真实的底色。
龙族四海疆域辽阔，灵泉遍地，灵气醇厚充裕。最低等的龙族吃食，都蕴含精纯灵气；随意堆砌宫墙的砖石，皆是蕴含灵韵的珍稀矿石。无饥饿之苦，无冻馁之忧，生来便沐浴高阶能量，处在最优的生存环境之中。
哪怕是普通幼龙，起步的修行底蕴，也碾压人族倾尽一生苦修的顶尖修士，而且幼龙若是展现出能力，自然也会步步高升，不会内耗。
最后，是文明内核的差距。
人族没有统一的内核，没有长远的发展规划，多数人困于爱恨贪嗔，为一己之私互相背叛、厮杀、掠夺，文明在不断损毁与重建中反复内耗。
龙族文明，它们坦然接受族群内部的自由竞争，却永远以族群大局为先；保留个体强者的孤傲，却维持整体族群的团结。以天演为道，不断优化自身、迭代文明，剔除糟粕，留存精华。
一者泥泞挣扎，一者云端屹立。
这便是龙族与人族。
一个是打磨万古、趋近完美的高等文明。
一个是挣扎求生、满身劣根的低等族群。
就在龙王以冷漠目光俯瞰那片人族贫瘠、龙族盛景的反差幻境，准备继续剖析文明差距、瓦解高见执念之时。
他骤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对。
龙王那双金色竖瞳微微收缩，冷静心绪泛起细微的涟漪。他下意识锁定下方人影。
在此之前，他分明能清晰捕捉到高见的动摇。
初见万龙规整阵列，他震撼；目睹龙族完美秩序，他失神；望见深海繁华盛景，他迷茫。
那一刻，高见的道心出现裂痕，意志生出松动，这本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龙王本以为，自己只需继续剖开两族文明的悬殊差距，撕开人族卑劣的底色，便能顺着裂痕，彻底攻破这颗偏执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