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虽然都是矿工,可架不住对方人多,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百十号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哪怕是他们被当场打死打残,这个年代也是没多大屁事。
谢科长举着雷管的手彻底放下了,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洪昌也是人精,看出了谢科长等人怂了。
于是把铁勺子往肩上一扛,笑嘻嘻地说道:“谢科长,坐下来喝杯酒?有话好好说,不打不相识嘛。”
谢科长看着刘洪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把雷管揣回兜里,“你这个人,胆子不小。行,喝一杯。”
“工友们,谢谢大家伙了!没事了,大家赶紧吃饭吧!”刘洪昌立刻对着同事们拱手感谢。
四周扬子石化的工友们这才惋惜地散开……
……
接着,刘洪昌和谢科长两人坐下来,苏宁炒了几个菜,刘洪昌开了瓶酒,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还挺热乎。
酒过三巡,谢科长的话多了起来,拍着刘洪昌的肩膀,一口一个兄弟,叫得比亲兄弟还亲,“兄弟,你行,你是条汉子。我谢某人服你。孩子的事,算了,我不追究了。那孩子在我们家待了半天,一直哭,一直找姐姐,我媳妇烦得不行,还回去也好。”
刘洪昌给他倒了一杯酒,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谢科长喝多了,舌头开始打结,话也多了起来。
只见他眯着眼睛,醉醺醺地说:“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那孩子他妈,眼睛快瞎了。白内障,好几年了,一直拖着没看。她家里穷,看不起病,怕花钱,怕耽误孩子。你说这当妈的,图啥呢?自己眼睛都快瞎了,还瞒着孩子,怕孩子担心。我老谢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这事我看着都心酸。”
刘洪昌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正好站在门口的何文惠,发现何文惠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何文惠没哭,她忍住了。
只见何文惠走到谢科长面前,问了一句:“谢科长,你说我妈眼睛快瞎了?什么时候的事?”
谢科长舌头打结,说不清楚,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大意是于秋花去他那儿签协议的时候,眼睛就不太好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签字的时候手摸着纸边才能对齐。
何文惠听完,没再问,转身就走了出去。
站在食堂外面的空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何文惠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忽然想起自己母亲这段时间的反常,想起母亲写信时越写越大的字,想起母亲坐在床边发呆的样子,想起母亲看她的眼神,那种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眼神。
何文惠什么都明白了。
心里决定不去京城上学了。
……
接着,何文惠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男朋友李建斌。
听完,李建斌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你说什么?不去京城了?你疯了?你考上的是北大!全国多少人想上都上不了,你说不去就不去?”
何文惠低着头,“我妈眼睛快瞎了,文涛文远还小,文达才四岁,家里没人照顾。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李建斌急了,在屋里走来走去,“你妈眼睛不好,可以去看病,可以找人照顾。文远文涛也不小了,能帮上忙。你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读完大学,找个好工作,挣了钱,什么病看不了?你现在不去,这辈子就毁了!”
何文惠抬起头看着李建斌,“建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妈为了我,瞒了我那么久,眼睛都快瞎了,还硬撑着不让我知道。我不能丢下她。大学可以晚一年上,可我妈的眼睛等不了。”
李建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决定了?”
“嗯。”何文惠点了点头。
李建斌没再说话,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门在何文惠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像一记闷雷,炸在她心上。
……
刘洪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切菜。
何文惠来找他,把退学的事说了,说得轻描淡写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刘洪昌看见何文惠的手在抖,看见她的眼眶红红的。
刘洪昌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认真地说了一句:“文惠,其实我挺理解你的。”
何文惠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她伤心地哭了很久。
刘洪昌没有劝何文惠,没拍她的肩膀,没递手帕,就那么站着,等她哭完。
他知道何文惠不是伤心,她是憋得太久了,需要一个出口。
苏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同样觉得何文惠可怜,也觉得她可气。
可怜的是何文惠摊上这么一个家,摊上这么一个妈,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可气的是何文惠太有心机,太理所当然,认为刘洪昌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
爱自己的家人没问题,但是不能践踏另一半的感情。
苏宁正想着,余光却是扫到刘洪昌。
刘洪昌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脸色刷地白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在哆嗦。
因为,刘洪昌忽然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何文惠也是因为家里的事,放弃了上大学。
梦里,他同样陪着何文惠去矿区接弟弟,跟矿工打了一架,后来还跟谢科长喝了酒。
梦里,何文惠的母亲眼睛瞎了,何文惠哭着说不去北大了。
这些事,竟然跟他自己这两天经历的,一模一样。
刘洪昌的手开始发抖。
想起梦里的后来,想起何文惠嫁给了他,想起何文惠不愿意跟他同房,想起何文涛进了监狱,想起何文惠死在医院里,想起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一间破屋子,守了一辈子。
那不是梦。
那是他刘洪昌未来的一生。
刘洪昌靠在灶台上,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想起苏宁最近看他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带着点同情的眼神。
敢情自己在别人看来就是舔狗,而且还是那种最滑稽的舔狗。
刘洪昌抬起头,看了一眼苏宁。
苏宁正在切菜,嚓嚓嚓的声音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刘洪昌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问了以后该怎么办。
刘洪昌只知道,他自己的路,已经走到岔口了。
左边,是梦里的那条路,一眼望得到头,全是苦,全是难,全是眼泪。
右边,是另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可至少,不会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何家等死。
刘洪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迷茫少了一些。
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何文惠,心里的那些好感、那些心疼、那些想照顾她的冲动,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刘洪昌冷血,是因为他真的怕了。
怕梦里那些事成真,怕自己真的走上那条路,怕自己真的搭进去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苏宁切完了菜,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擦着手走过来,瞥了刘洪昌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怎么了?”
刘洪昌看着苏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苏宁没再问,转身去炒菜了。
锅里的油烧热了,葱花爆香,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苏宁一边翻炒一边想,这百分之二的记忆恢复,真他妈不容易。
又当爹,又当妈,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当保姆?
只是,刘洪昌真的会改变骨子里的舔狗思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