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长安城外皇家庄。
晨雾还没散尽,大片田垄上挂着潮湿的露水。
昨夜下过一场微雨,泥土被润得透了,翻涌出一股极浓的土腥气。
这片平日里最寻常的农田边上,此刻却围满了人。
不仅有朝中重臣,房玄龄、魏征、戴胄、长孙无忌、程咬金、尉迟恭、李靖,几乎整个贞观朝排得上号的大臣今日都齐齐到了场。
连不少六部属官、天工院学员,甚至皇庄里的佃户和农夫,也被允许远远围着。
原因无他,只因为驸马爷昨日放出了一句让整个朝堂炸开的豪言。
一台机器,一天可耕百亩。
这句话简直像一记惊雷砸在所有人头顶。
当今大唐,农事乃立国之本,春耕若误,秋收便少。
一头健壮的耕牛辛苦一天,至多也不过耕地数亩,若是碰上田地泥泞、地势不平,效率还得再打折扣。
可陈熙昨日却说,那台名为“拖拉机”的铁家伙,一天能顶二十头耕牛。
这谁敢信?
戴胄顶着两只发黑的眼圈,死死盯着前方空地,嘴唇都在微微发颤:“老夫昨夜一宿都没睡安稳。若此物当真能成,那可不是一架农具,那是国之重器!”
一旁魏征负手而立,神色同样郑重:“若真能大规模耕作,天下田亩开垦速度、春耕秋收之效率皆将大大提升。于民少饿殍,于国多粮赋,这不是农具之变,这是国运之变。”
房玄龄轻轻点头,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忧色:“可若不能成,昨日驸马说出的那些话,怕是也要落人口实。”
长孙无忌眯了眯眼,缓缓开口:“以驸马的性情,若无十足把握,不会轻易说出这等话。只是此物若真能成,影响的便不只是皇庄一地,而是天下农政。”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
“突突突……突突突突……”
那声音极为古怪,既不像马蹄,也不像车轮,更不像人力驱动的水车风箱,倒像是某种金属在低沉轰鸣,又像一头被困在铁壳里的怪兽正在粗重喘息。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田埂尽头,一台通体红色、轮胎漆黑、铁皮包裹的古怪机械,竟然真的自己动了起来!
它缓缓驶来,前方的铁鼻子微微震动,后方拖着一副更加奇异的耕具。伴随着发动机持续不断的轰鸣,滚轮碾过泥地,带起阵阵湿润的土腥气。
一瞬间,整个田边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程咬金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忍不住失声大叫:“它……它真能自己跑?”
尉迟恭更是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满脸惊疑:“此物无马无牛,何以自走?”
李世民的呼吸也在这一刻骤然一滞。
他昨天虽然看见过这台拖拉机,可那时它停在广场上,只是一堆铁皮包裹的死物。
而如今,它活了,真的动了!那种视觉上的震撼,远比昨天强上十倍不止。
在无数道震骇的目光中,拖拉机稳稳停在众人面前。
车门打开,陈熙从驾驶位上一跃而下,动作利落。
另一侧,李丽质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从上头踩着踏板下来,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眸子亮晶晶的。
她一脸雀跃地挥手:“阿耶!夫君方才还带着我在庄外绕了一圈,可快了呢!”
一众大臣嘴角齐齐一抽。公主殿下,您关注的重点是不是有点歪?这玩意都自己跑起来了,您还在乎快不快?
可李世民这会儿已经完全没空去管自家闺女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台红色拖拉机,喉结滚动了两下,才艰难开口:“贤婿,此物真的可以耕田?”
陈熙闻言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那台机器:“岳父大人,能不能耕不是靠说的,咱们直接下地便是。”
说完他一挥手,早已候在旁边的几名禁军立刻上前,在陈熙的指挥下将后方的旋耕装置缓缓放低。
陈熙一边调整一边开口:“拖拉机的本质,就是一种由机械动力驱动的农业设备。它不需要牛马拉动,而是靠发动机将燃油燃烧时产生的力量转化为轮子的驱动力。轮子带着车走,车再拖动耕具翻土。只要油料足够,机器本身没有损坏,它便可以长时间不停地工作。”
戴胄听得头皮都麻了。
什么燃油、发动机、驱动力,每个字都听懂了,可连在一块儿却像天书一般。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这玩意不知疲倦!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牛会累,马会喘,人会乏,可机器不会,至少不会像血肉之躯那样轻易精疲力尽。
陈熙调整完毕,重新坐上驾驶位,朝众人摆了摆手:“都退远一些。第一次正式下地,土块飞溅,可别崩一身泥。”
程咬金本来还想站近点看个仔细,闻言赶紧拉着尉迟恭后退好几步,嘴里还在嘟囔:“这小子神神叨叨的,俺老程就不信,一堆铁疙瘩还真比牛好使!”
下一刻,拖拉机的轰鸣陡然拔高。
陈熙双手握住方向盘,目光一凝,直接踩下油门。
红色铁兽猛然向前,后方耕具切入泥土的一刹那,黑褐色的田垄瞬间被撕开。
大片大片的泥土向两侧翻卷而去,湿润松软厚实的土层,就像被一把无比锋利的巨犁当场剖开。
轰鸣声中,拖拉机一路向前,稳快狠!
所过之处,原本尚未翻整的硬实田地,被整齐无比地翻成一条笔直的深沟。
泥浪翻滚,土块飞溅。
那画面哪里像是在种田,简直像是一头钢铁猛兽正咆哮着将大地生生犁开。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魏征瞳孔骤缩,房玄龄神情剧震,李靖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也在这一刻陡然变了。
他们这些人或许未必个个亲自下地耕过田,可谁不知道一块地想翻出来需要耗费多少牛力与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