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这台拖拉机根本就不是在耕地，它是在碾压，是以一种超出这个时代所有人认知的暴力姿态，毫不讲理地碾碎了千年以来农事的常识。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一路翻开的田垄，眼神越来越亮，到最后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他猛地一攥拳，忍不住低喝出声：“好……好啊！”
片刻后，拖拉机一个转弯，又稳稳开了回来。
这一次速度比方才更快。第二条垄沟，第三条垄沟，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原本需要数头耕牛、十余农夫辛苦大半日才能翻完的一片地，竟已被整理得七七八八。
而陈熙只不过是坐在驾驶位上，动动手，踩踩脚，仅此而已。
皇庄边上，那些本被允许远远围观的农夫们此刻已经彻底看傻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望着那不断翻滚的黑土，嘴唇哆哆嗦嗦：“老天爷，这……这不是铁牛，这是神牛啊！”
旁边一个年轻农户更是激动得满脸涨红，声音都喊劈了：“若有这等神物，俺也不至于累死在春耕里。”
这一句话声音并不算大，却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不少人的心口。
戴胄原本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瞬间僵住了，李世民的眼神也骤然一沉。
是啊，这些年大唐越来越强，疆域越来越广，兵锋越来越盛。
可归根到底，托着这个帝国往前走的，还是田里的百姓。
每年春耕夏种秋收冬藏，一锄一犁一担一担，多少人就是这么活活累弯了腰，累断了命。
而若这台机器能够推广出去，那改变的可就不是一座皇庄，也不是一季农时，而是千万农户的命。
拖拉机终于停了下来。陈熙从驾驶位跳下，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而他面前的众人却久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程咬金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田里，蹲下身一把抓起刚翻出来的土用力一捏。松，太松了！再看那深度，均匀得吓人。
程咬金喃喃出声，整个人都麻了：“俺滴个乖乖。”
尉迟恭也跟着下了田，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这地翻得，比老农用牛犁的都好！”
戴胄则像疯了一般，几乎扑过去丈量范围。
越量他的手越抖，越量他的眼越红。到最后，这位平日里极讲规矩的户部尚书，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把抓住了陈熙的手臂，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驸马！驸马！此物必须造，必须大造特造！关中要，河南道要，河北道要，江南道也要！有了它，开荒便能更快，春耕便能更稳，粮产也会大增！百姓能活，社稷能稳，大唐能再兴十倍！”
说到最后，戴胄的声音都嘶哑了。
他是户部尚书，太清楚粮食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军队要吃粮，百官要吃粮，灾荒要赈粮，国库要囤粮。
一个帝国最怕的不是没有名将，也不是没有良臣，最怕的是没粮。
而眼前这台拖拉机，就是在从根子上抬高大唐的粮食上限。
李世民终于缓缓迈步，走到拖拉机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那依旧带着温热余温的铁壳上。
粗糙，坚硬，冰冷。可就是这般冰冷的铁家伙，方才却在田垄之间展露出了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的力量。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陈熙：“贤婿，这东西难造吗？”
陈熙想了想，摇头道：“说难也难。因为它牵扯到钢铁、机床、零件精度、动力系统、燃油供应，还需要能维修、能教学、能成批制造的整套体系，不是有图纸就能仿出来的。”
“可若说不难，也不难。因为它本身的原理并不算这个体系里最顶尖的存在，只要天工院的人能把基础打好，钢铁厂和机械车间跟上，拖拉机并非不可复制。”
听到这话，李世民眼底的光芒陡然暴涨。他最怕的不是东西神奇，而是神奇却只有一件。
若只有这一台，那它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奇观。可若能复制，代表的就是大唐未来昌盛的国运神器。
魏征这时也上前一步，沉声开口：“驸马，此物既有如此伟力，便绝不能只用于皇庄试耕。臣建议立刻择地试点，由朝廷统一监管，优先用于灾后屯田、荒地开垦、军屯建设。”
房玄龄也立刻接上：“此外还需尽快统计燃油消耗、维修损耗、造价几何、人手培训等具体之事。若贸然推广，恐事倍功半。”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先在皇庄与关中试行，再视成效推往诸道，方为稳妥。”
三位重臣几乎瞬间就进入了国家层面的推演。他们很清楚，今天这场皇庄试耕已经不只是演示了，而是大唐农业格局即将发生剧变的开端。
陈熙看着众人这副如临大敌又如获至宝的模样，倒是笑了：“几位放心。我既然把拖拉机带回来了，就没打算只让它在这块田里跑一圈。”
“接下来，天工院会单独成立农机组，专门研究农具机械化。拖拉机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播种、脱粒、抽水、碾米、磨面，能靠机械做的我都会慢慢拿出来。”
此话一出，原本已经被拖拉机震得头皮发麻的众人再次齐齐一震。这才只是开始？
李世民更是心头狂跳，忍不住脱口而出：“贤婿，你的意思是，往后不仅翻地能用机器，连播种收粮都能用？”
陈熙点头，语气平静，却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岳父大人，后世农业之所以能养活数以亿计的人口，不是因为后世之人更能吃苦，而是因为后世把靠天吃饭、靠人拼命这件事，一点点改成了靠技术、靠体系、靠机械。真正强大的国家，不是让百姓比牛更累，而是让机器替百姓受累。”
这句话就像一道无形雷霆，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真正强大的国家，不是让百姓比牛更累，而是让机器替百姓受累。
一时间，田边鸦雀无声。
魏征怔住了，房玄龄怔住了，长孙无忌怔住了。那些原本只觉得这东西真神的农夫们，也都怔住了。
他们未必听得懂什么体系、什么机械化，可他们听得懂一句话。那就是以后能少受些累，以后能活得轻松一点。
李世民望着陈熙，胸膛起伏，久久没有说话。
忽然间，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猛地转身看向满朝文武，声音轰然炸开：“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天工院下设农机司，由陈熙总领其事，户部、工部全力配合！”
“皇庄划地三千亩，专供农机试验！再从各州府征召擅农事、善工巧之人入京听用！朕要在一年之内，看到此物不只在长安跑，还要在关中跑，在大唐跑！”
李世民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真能成，此功不下于开疆拓土！”
此言一出，全场尽皆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