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能成,此功不下于开疆拓土!”
李世民的声音还在皇庄上空回荡。
满朝文武心潮澎湃,戴胄更是激动得脸色通红,恨不得现在就让工部照着眼前这台拖拉机,连夜造出千台万台。
可就在这时,陈熙却轻轻摇了摇头。
“岳父大人,一年之内让拖拉机跑遍大唐,恐怕做不到。”
此话一出,方才还热血沸腾的众人瞬间僵住。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也微微一滞。
“为何?”
“是缺铁,还是缺人?”
陈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拖拉机旁,伸手拧开了油箱盖。
一股刺鼻的油味顿时飘散开来。
程咬金凑得最近,猛地吸了一口,下一瞬便被呛得连连后退。
“咳咳咳!”
“这是什么玩意儿?比火油还冲!”
陈熙笑了笑:“柴油。”
“方才这台拖拉机能自己行走,能带着铁犁撕开土地,靠的就是它。”
“牛马要吃草,士卒要吃粮,铁牛同样也得吃东西。”
说着,他拍了拍身旁尚有余温的铁壳。
“满负荷耕作一整日,它要喝掉数十斤柴油。没有油,别说一天耕百亩,便是往前挪一步都做不到。”
戴胄脸上的红光刷地褪了下去。
“数十斤?”
他猛地转头看向后方已经被翻开的田地,嘴唇哆嗦了两下。
“那若是一千台、一万台,日日所耗之油,岂不是一个天文数字?”
“正是。”
陈熙点头。
李靖站在一旁,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领兵多年,只一瞬便听懂了其中最要命的地方。
“陛下,拖拉机便如玄甲军。”
“铁甲再坚,兵锋再盛,若粮道一断,也不过是困在原地的一支孤军。”
“这柴油,就是它的粮草。”
轰!
这句话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所有人的心上。
是啊!
他们方才只看见拖拉机如何威风,如何一口气翻开百亩良田,却忘了如此神物绝不可能凭空生出力气。
一台拖拉机,大唐还能靠陈熙从后世带来的油料养着。
可若是千台万台呢?
总不能每一滴油,都指望驸马从后世搬回来吧?
李世民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油箱口,方才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炽热,渐渐化作了凝重。
“贤婿,除了这柴油,还缺什么?”
陈熙看了他一眼。
“缺的很多。”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直接在湿润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首先是钢。”
“拖拉机的外壳、传动轴、齿轮、犁具,都要用不同硬度、不同韧性的钢材。太软了会变形,太硬了容易断。”
“其次是机床。”
陈熙又画了一个圆。
“这里面的齿轮、轴承、活塞,差上一根头发丝,装上去都可能无法运转。工匠的手再稳,也不可能只靠锤子和锉刀,敲出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零件。”
“然后是橡胶、燃油、润滑油,是懂得驾驶的农机手,是会拆卸修理的匠人,是遍布各地的零件仓库和维修点。”
树枝一下一下落在泥地上。
每落下一次,众人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很快,拖拉机旁边便多出了一张由无数圆圈和线条组成的古怪图案。
钢铁厂、炼油坊、机械车间、标准零件、农机手、维修站……
所有东西彼此相连,缺一不可。
房玄龄望着那张图,瞳孔一点点收紧。
“所以大唐真正要造的,不只是一台拖拉机。”
“而是能让拖拉机源源不断被造出来、跑起来、坏了还能修好的整套根基?”
陈熙抬起头,重重点了点。
“不错。”
“一台拖拉机只是果子,钢铁、燃油、机床、教育才是地下的根。”
“若只看见果子,却不肯扎根,今日即便拆了这台拖拉机,照着它的模样做出一个铁壳,也只会得到一堆动不了的废铁。”
“真正要造的,从来不是拖拉机。”
“而是一个能够造出拖拉机的工业大唐!”
轰隆!
最后一句落下,所有人脑海中仿佛同时炸开了一道惊雷。
工业大唐!
这四个字,他们此前从未听过。
可此刻望着泥地上那一条条彼此相连的线,众人却隐隐看见了这四个字背后的庞然巨物。
那不是一座工坊,也不是几名能工巧匠。
那是一座座昼夜喷吐烈焰的钢铁厂,是无数轰鸣转动的机械,是成千上万识字、懂算学、会看图纸的工匠,更是一条能够让大唐国力不断向上攀升的全新道路!
魏征深吸一口气,缓缓俯身,竟蹲在了那张泥地图前。
他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指向写着“燃油”的那个圆圈。
“驸马,这柴油从何而来?”
“从石油中炼制。”
“石油?”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际,工部尚书阎立德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陛下!”
“臣曾在旧籍中见过一段记载,高奴县有一种石脂水,浮于寻常水面之上,土人取之可以燃灯,遇火久燃不灭!”
“那东西,会不会就是驸马所说的石油?”
唰!
一道道目光瞬间落在陈熙身上。
就连李世民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陈熙眼底闪过一抹惊讶,随即笑了起来。
“极有可能。”
“后世在陕北一带,本就发现过大量石油。所谓石脂水,多半就是从地下自然渗出的原油。”
“不过原油不能直接倒进拖拉机。它就像刚从矿山挖出的铁矿,必须经过分离、提纯,炼出柴油、汽油、煤油和润滑油,才能各尽其用。”
高奴!
陕北!
大唐境内,真的有油!
李世民的眼神几乎在顷刻间重新亮了起来。
他猛地转头:“阎立德!”
“臣在!”
“立刻派人前往高奴,遍寻当地熟悉山川地貌之人。凡见石脂水、黑油泉、可燃异水者,一律封存取样,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
“臣领旨!”
这一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九天之上的天幕忽然荡开了一圈金色涟漪。
皇庄内的画面,连同陈熙画在泥地上的那张“工业根基图”,瞬间投向了万朝时空。
大秦,咸阳宫。
嬴政霍然起身,玄色帝袍从御案后猛地扬起。
“高奴!”
“李斯,大秦可有此县?”
李斯早已扑到了舆图前,手指顺着上郡一路划过,片刻后猛然停住。
“陛下,高奴就在上郡!”
嬴政的眸光骤然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