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她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陈熙继续道:“种子我以后可以带,但要先试种,要看关中的水土和气候,还要教百姓怎么留种、怎么储存、怎么吃。”
“好东西若是一股脑推向天下,途中出了问题,救命粮也会变成害命粮。”
“先种十亩,再种百亩。确认没问题,才可以逐步推广。”
嬴政深吸一口气,将刚刚涌到嘴边的命令硬生生咽了回去。
“朕记住了。”
“凡后世新物,先试,再用。”
陈熙举起自己的陶碗,冲他示意了一下。
“这就对了。”
“您现在已经学会在下命令之前,先把饭吃完了。”
嬴政:“……”
李斯和蒙恬同时低头扒饭,谁也不敢让陛下看到自己的表情。
一顿饭吃到这里,原本拘谨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不少。
嬴政却忽然看向李丽质。
“长乐公主。”
“若将大秦这顿饭与大唐、后世相比,你觉得如何?”
李丽质放下木箸,认真想了许久。
“若只论味道,自然是后世最好,大唐次之,大秦要简单许多。”
“可丽质觉得,这顿饭很像秦人。”
嬴政目光一凝:“像秦人?”
“嗯。”
李丽质望向街道上那些来去匆匆的身影。
“不精致,也不柔软,甚至有些粗、有些苦。”
“可很实在,能让人吃饱,也能让远行的士卒撑着走很远的路。”
“只是……”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食肆角落里,一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正带着两个孩子分食一碗粟饭。
碗里没有羊肉,也没有豆酱,只有稀薄的菜羹。
男人每次都只夹一点点,剩下的大半全推给两个孩子。
李丽质看了看自己案前还剩下的羊肉,轻轻端起盘子,送到了两个孩子面前。
“给你们吃。”
两个孩子不敢伸手,只是怯生生地看向父亲。
中年男子慌忙起身:“贵人,使不得!”
“没关系,我已经吃饱了。”
李丽质将盘子放下,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肉香飘来,年纪更小的孩子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这一幕,被直播镜头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
方才还在讨论味道的弹幕,忽然慢了许多。
嬴政则看着那个男人粗糙开裂的双手,沉声问道:“家中缺粮?”
中年男子不认识换了衣服的皇帝,只当他是某位贵人,苦笑着摇头。
“今年尚能熬过去。”
“只是大儿被征去修长城,二儿随军向南运粮。家中只剩老父与我照看田地,明年能收多少,便不知道了。”
嬴政端着陶碗的手,骤然僵住。
不久前,陈熙才说过,大秦的每一件大事,都觉得自己只压了百姓一点。
可这一户人家,两个壮年劳力,竟分别被两件“大事”同时抽走!
李斯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嬴政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李斯。”
“臣在。”
“记下。”
“不是只记这一家。”陈熙忽然开口。
嬴政抬头看他。
陈熙将最后一口粟饭吃下,缓缓放下陶碗。
“救这一家,只能救一时。”
“查清天下有多少人家,同时被征走两个、三个劳力,再改掉不合理的征发制度,才能救一世。”
嬴政看着他,最终重重点头。
“查天下。”
“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陈熙张了张嘴。
嬴政眼角一跳,主动补上一句:“先查咸阳,再逐郡推行。”
陈熙这才满意地笑了。
“进步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