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与李斯都没有插话。
他们知道，这不是一句歌功颂德便能应付过去的提问。
嬴政没有急着回答。
他望着街道尽头来往的车马，像是重新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四处烽烟的天下。
“问出这句话的人，生在一个已经统一的时代。”
“他从出生起，脚下便只有一个国家，自然会觉得七国各过各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朕出生的时候，天下已经打了数百年。”
“赵人恨秦人，秦人恨魏人，楚人又恨齐人。今日割五城，明日坑降卒，后日再用一国百姓的粮，养一支攻打另一国百姓的军队。”
“所谓各过各的日子，不过是每一代人都在等下一场战争落到自己头上。”
直播间里，原本飞快滚动的弹幕逐渐少了。
陈熙替网友追问：“可统一的过程，同样死了很多人。”
“不错。”
嬴政没有回避。
“秦军东出，六国将士战死者不计其数，城池被破之后，也有人流离失所。”
“朕不能对死者说，因为统一天下，他们便死得理所应当。”
“可若没有一个国家结束乱世，战争便会继续。”
“十年、百年，一代又一代，死去的人只会更多。”
他的话里没有慷慨激昂，反而平静得出奇。
“帝王面对的选择，从来不都是对与错。”
“有时，只是眼前的痛，与延续百年的痛。”
“朕选了结束它。”
这一句落下后，手机屏幕上很久没有出现玩笑。
坐在陈熙身边的李丽质忍不住问道：“始皇帝陛下，您灭六国，是为了让秦国成为最大的国家吗？”
嬴政转向她。
“最初，朕确实想让秦国胜。”
“秦国历代先王东出函谷，皆以扫灭六国为志。朕继承王位，自然也要完成他们没有完成的事。”
“可当六国真的消失以后，朕才明白，若秦人永远把楚人、赵人、齐人当成亡国之民，这个天下便只是被秦国强行压住的六个敌国。”
“今日朕活着，他们不敢反。”
“等朕死了呢？”
李斯听到这里，嘴唇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陛下已经真正听进了陈熙先前所说的话。
嬴政继续说道：“所以朕要统一文字、车轨、法度、钱币和度量衡。”
“不是为了让天下只记得秦国的规矩。”
“而是让楚地的商人到了燕地也能买卖，让齐地的文书送到咸阳也有人读懂，让不同地方的百姓知道，他们脚下虽隔着千山万水，却已身处同一个天下。”
“朕要灭掉的，从来不只是六国的军队。”
“朕要灭掉的，是七国百姓世世代代互为仇敌的命。”
嬴政停顿片刻，面向直播镜头。
“朕要的，也不是让秦国永远压着六国。”
“而是让天下，再无七国！”
短短一句话，传遍了万朝时空。
大汉未央宫中，刘彻收起了原本散漫的坐姿。
大唐皇庄之上，李世民负手站在天幕下，久久没有开口。
应天府内，朱元璋看着身旁的朱标，低声说了一句：“这老小子，确实有几分气魄。”
现代直播间中，在线人数突破两千万。
一条弹幕被无数人顶到了最上方。
【所以秦始皇想要的，不是秦国赢，而是结束所有国家之间的战争？】
陈熙看见后，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念了出来。
嬴政纠正道：“不是结束所有战争。”
“只要人心还有贪欲，战争便不可能永远消失。”
“朕能做的，只是不让华夏之人再因为文字不同、法度不同、国号不同，生来便必须彼此为敌。”
这一次，就连陈熙也没有立即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滑向下一个问题。
“始皇帝陛下，下一位网友问得比较直接。”
“后世很多人称您为千古一帝，也有很多人骂您是暴君。”
“您在位时刑法严酷、徭役繁重，死在大秦工程与牢狱里的人不计其数。”
“如果让您重新选择一次——”
“您会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