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丘城,积光寺。
藏经楼位于寺院最深最僻处,三层木构,飞檐斗拱,因年月久了,又多风雨,檐角已是生着几丛枯草,这些枯草在血雨后的微风里瑟瑟抖动。
百沴独坐顶层,裹着一床厚褥。
褥子是粗布缝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层层裹身,可即便如此,百沴仍觉得骨冷。
这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丝一丝,如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骨髓里游走,此乃恶症,那掌空法王所施的恶症。
斗法之时,他全心应对魔王,未曾察觉法王在旁暗施恶病金章,待他明王忿怒尊被制,千手儿持如意退敌,一切尘埃落定后,他才发觉自己中了暗算。
这症不烈,却极为缠人。
若好生将养,避风避寒,二三日内便可自愈,但若受了风,便要拖上大半年,日日如坠冰窟。
百沴抬眼,望向窗外,心中不由担心起来,眼下法王似乎开始在血灾中发力了,不知在这城中有多少善男女同他一般,也在受此恶症。
好在...今夜无雨。
他笑了笑,笑自己。
曾几何时,他雷音寺中讲法,法义使诸比丘无不敬服;在梧水开幽涡,面对诸宫仙官神将面不改色;在城中设心地回路,与百万生民心心相印。
而如今,一点微风便让他畏如寒蝉。
“可笑。”
他低声自语,“岂不可笑...”
窗外里透进一缕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往日苍老了些,眉宇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柔软?还是敏感?又或者是脆弱?
他不知道自己多了什么,他只知道经此一战,内心的某一部分变了。
从前他心如磐石,任八风掀来,都是不动。
如今那磐石上裂了一道缝,风便从那缝里钻进去,在他心底最深处吹出涟漪。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那涟漪扩大,变成波澜,变成浪潮。
他听见楼下僧侣的脚步声,便想起那些年轻的弟子。
他们跟着自己多少年了,有的从孩童时便入寺,如今已蓄了须,披上僧衣,他们怕不怕,后不后悔?
他听见远处街巷里的哭声,便想起那些百姓。
那些日日抄经、夜夜念佛的百姓,他们如今染了病,失了粮,死了亲人,他们还在信自己,还能信多久?
百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里涌出两行泪来。
那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抬起手,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原以为我禅定功夫已深,愈发趋近佛陀的般若智慧。”他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这到头来,我竟然还是一介凡夫,诸漏不尽。”
‘诸漏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
此偈颂中的四种成就唯有四果阿罗汉方可炼就,自己才三果,离那一步还远,可在三果阿那含上,他之贪嗔痴已不复起,欲界烦恼尽除,为何还会落泪?
今日烦恼问题实多,不宜细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