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不止一个,脚步声很轻,小心翼翼,怕惊扰了他。百沴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将自己身上的褥子裹紧了些。
“师傅。”
第一个上来的是大徒慧光,乃是忠厚之徒,见他落泪也跟着落泪。
第二个是六徒慧行,最是勇毅,降魔手段也是僧团中最高,一上来便扯开被褥,郑重地拉住他的手,说要去往北方雷音寺中,请师祖道慧和尚。
诸弟子一时各抒己见,争得面红耳赤,倒将他这如榻上病叟一般的狼狈样子忽略过去。
在这争吵中,百沴反而感觉好受了些,原来彷徨惊惧的,并非是他一个,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同一位弟子对上。
“自空!”
自空生得瘦小,眉眼却是灵动,站在楼梯口,一直盯着他面上的泪痕,然后...笑了。
那是有着莫大欢喜的笑,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楼里显得格外明亮。
“自空!”
有弟子低喝,“你笑什么?”
自空不理,上前两步,在百沴面前跪下,仰头看着百沴那张犹有泪痕的脸,笑道:“师傅大喜!”
百沴看着他,愕然之后,目光里闪过一丝郑重,道:“何喜之有?”
“师傅贪嗔痴早不复起,欲界烦恼已尽,仙佛人物矣!如今师傅仍能如小儿啼哭,岂非返璞归真耶!”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百沴愣住,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的厚褥,看着手背上因寒冷而起的细密疙瘩,想着方才那没来由的泪,口中喃喃道:“返璞归真...返璞归真...犹是赤子也。”
忽然,他也笑了。
他伸手抚了抚自空的头顶,道:“好,好一个返璞归真。”
他从身旁取过一件袈裟,此袈裟乃百衲所成,每一块布都来自城中百姓的供养——织户绸缎,渔人粗布,寡妇旧衣角,孩童襁褓,百沴穿了多年,洗得褪色,却仍是他之珍物。
“自空,我这件袈裟赐予你。”
自空在诸比丘那惊愕,且难以置信的视线中,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袈裟,当众披在身上。
在其他弟子面面相觑,慧光首先跪下,而后一个接一个,跪在自空面前,向他合掌礼拜。自空一时手足无措,想扶他们起来,却被百沴按住了肩。
“你受得起。”
百沴说道:“你今日一言,胜我十年禅定,足以接我衣钵。”
弟子们礼拜毕,起身时,已有人眼眶泛红。
在座谁都知道,百沴因自空一言开悟,由此传下衣钵,有了传续之望,心中坚抵之气定有松懈。不然这样一直抵抗,何谈衣钵传续,积光寺这一脉在小圣盛怒之下,必是难以在城中保存下来。
这样看来,百沴距离败局不远了。
楼中,也不知是谁先落下泪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都是低声抽泣起来。
自空披着那件百衲袈裟,合着双掌,缓缓垂下头来,一步,两步,三步...默默地抽身退去。有弟子见状想要阻拦,但是见百沴在榻上默不作声,只能作罢。
血雨稍停的夜里,自空领了一二位相熟的师兄弟,径直往城中山岳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