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刺耳的破空声连成一线,宛如万千长剑同时出鞘,又似九天云海被这一击生生剖裂。
那股锋芒尚未真正临身,张三丰脚下的青石便已开始寸寸开裂。
裂纹并非被蛮力震碎,而是在那种无孔不入的剑气切割之下,顺着石纹自然蔓延。
凉亭边上,莫声谷只是远远看着这一条剑气长龙,便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立在张三丰的位置,单单只是这万千剑气带动的余波都足以将他撕成血雾。
面对这撼山裂岳般的一击张三丰面色如常。
待到那如龙的剑气向着他呼啸而来时,张三丰只是缓缓抬起双手。
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双掌划动之间,并无半点烟火气,反倒像老道士晨起时在庭院中推演拳架一般,缓慢,圆融,甚至称得上从容。
可就在他双手起势的一瞬,整座崖坪的气机骤然变了。
原本被顾少安剑气搅得狂暴混乱的天地之力,竟像是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深沉的力量强行安抚了下来。
同时,张三丰的双掌之间,悄然出现了一圈淡淡的气旋。
气旋起初不过巴掌大小,颜色近乎透明,只在阳光照射之下,显出一层极淡极淡的黑白光晕。
可随着张三丰手势流转,那一圈气旋却迅速扩张开来,化作一张丈许方圆的太极图印。
黑白分明,阴阳互抱。
那并非虚幻光影,而是由精纯到了极点的刚柔二劲凝聚而成。
黑者至柔,白者至刚,两种彼此对立的劲气在张三丰双掌之间流转不休,生生不息。
气旋转动时,周围空气都被牵引得塌陷下去,形成一层层扭曲的波纹。
那波纹看似温吞,实则深不可测。
因为它转动的,不只是张三丰掌间的气机,还有整片天地间的“势”。
迎着那条咆哮而来的剑气长龙,张三丰双手缓缓向前一送。
动作轻得像推开一扇门。
然而就在这一推之间,那一张黑白太极图印蓦然扩大,竟如一片无形天幕般横亘在张三丰身前。
下一瞬,剑龙撞至。
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天爆响。
在接触到太极图印的刹那,那条本该一往无前、撕裂一切的剑气长龙,竟是猛地一顿。
就像一条自九天俯冲而下的怒龙,一头扎进了无边汪洋,原本足以摧山裂石的冲势,在顷刻间被削去了七分。
紧接着,太极图印缓缓转动。
这一转,天地间顿时响起一道沉闷无比的轰鸣。
声音如深山古寺中的铜钟被人重重敲响,低沉,厚重,余音绵长。
伴随着这一道钟鸣般的震响,剑气长龙的头颅竟开始寸寸偏移。
原本笔直扑向张三丰的一击,被那旋转的太极图印带得偏离了轨迹。
龙首偏移,龙身便随之扭动。
整条由万千剑气凝成的长龙,在半空之中被那一股圆融无尽的劲力一点点带得盘旋起来。
即便顾少安体内剑念和武道金丹齐齐颤鸣名,这些以《万剑归宗》凝聚的剑气都难以从张三丰这圆融无尽的劲力之中撕开,反而越像陷入漩涡中心,被那股阴阳轮转之力吞没、牵引、分化。
顾少安瞳孔微缩。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剑气并没有被强行击碎。
恰恰相反,张三丰根本没有第一时间去“破”他的《万剑归宗》,而是以太极真意将这一招中的每一道剑气、每一分冲势、每一缕天地之力尽数纳入掌控之中。
先卸其锋,再引其势,后化其力,最后才归于无形。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武学招式。
而是一种近乎道的运转。
天地之力为你所用,我便借天地之理化你之力。
你以万物为剑,我便以阴阳为炉。
就在顾少安思绪流转明悟了张三丰此时所为时,下一刻,那条盘旋挣扎的剑气长龙开始崩解。
先是最外层由风势凝聚而成的剑气在黑白二气交错流转之中一寸寸剥离。
每剥离一分,空中便炸开一圈细密而灿烂的金色光点,宛如无数星火迸散。
可那些星火刚刚亮起,便又被太极图印吞入其中,连半点余波都未能逸散出去。
这一幕,瑰丽而可怖。
偌大一条足以吞没整座崖坪的剑气长龙,就这样在张三丰身前被一点点拆开、磨灭、化去。
没有半点仓促,没有半点勉强。那感觉,就像一位绝世棋手面对后辈穷尽心力布下的杀局,只是拈起一子,便顺势将整盘棋一一解开。
从容不迫。
举重若轻。
这便是张三丰。
武道第一人的风采。
也是一百多年岁月沉淀下来,独属于他一人的造诣。
远处,刚刚掠至后山边缘的宋远桥、俞岱岩、张松溪三人,恰好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三人身形同时一滞。
哪怕他们早知张三丰武功通神,可眼前所见,依旧让他们心神震动。尤其是宋远桥,作为武当掌门,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张缓缓轮转的太极图印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武当任何一门现成的绝学。
或者说,武当所有绝学的根,都在那一转之间。
俞岱岩喉头滚动,低声道:“师父他老人家,竟已将刚柔阴阳之道推演到了这一步。”
张松溪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崖坪中央,张三丰双掌垂落,道袍微动。
他站在原地,神色如常,连气息都未曾乱上半分。
若非脚下那一圈圈如蛛网般裂开的青石,若非四周仍残留着尚未散尽的锋锐气息,几乎无人能想象,方才此地曾爆发过那样一场惊世对决。
张三丰抬眼看向顾少安,眼中的欣赏之色比先前更浓。
“以心驭万剑,以意统万物。”
“你这一式《万剑归宗》,确实不凡。”
“再给你一些时日,待其锋芒更圆、杀势更整,老道若是想要接住你这一剑,怕是也没有这么轻动咯。”
说话时,张三丰虽然面上显得风轻云淡,但心底也因顾少安方才这一招心惊不已。
若是换在初入天人境的时候,张三丰自认就算能将顾少安那一招接下来,自身也得受伤。
其中威力可想而知。
似乎是被顾少安这接连的两招勾起了兴趣,张三丰开口道:“行了,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动点真格吧!”
闻言,顾少安笑道:“既如此,晚辈就得罪了。”
话音落下,顾少安体内罡元以及精气神运转,身体微微前倾时,竟是瞬息间跨越了十丈出现在张三丰的身前,右掌平铺直叙拍出。
天地之力和周围天地之势也在顷刻间被顾少安牵引而下,连同顾少安自身的罡元以及精气神化作一道凝练的金色龙影将其手掌包裹。
一道高昂的龙吟声顿时自顾少安体内宣泄而出。
掌势汹涌,且带着一股气吞山河之势。
与此同时,顾少安右掌平平推出。
这一掌看似平直无奇,可掌出之时,四周天地之力却像是骤然受了牵引,山间气流猛地向内塌缩,继而汇聚于那一掌之前。
顾少安周身罡元与精气神交融如炉,金色气辉层层叠叠翻卷而上,转眼间竟在掌锋之外凝成一道凝练至极的龙影。
龙影盘绕,鳞光如金,须爪怒张。
紧接着,一道高亢龙吟自顾少安体内冲霄而起,震得四方空气都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这一掌拍出时,掌势已不单单是刚猛霸道,更带着一种吞吐山河、镇压四方的雄浑意境。
掌劲尚未真正落下,张三丰立身之地周围的地面便已承受不住那股层层推进的掌压,细碎石屑离地而起,旋即又被碾碎成粉。
张三丰须发微扬,面上神色依旧平和,只是双目之中已然多了几分凝重。
随后双手缓缓抬起,左掌在前,右掌在后。
这一架势,赫然又是《太极拳经》中的“揽雀尾”。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单纯引化,而是掤劲外撑,捋劲内含,掌未出而圆意先成。
身前顿时有一股圆融浩渺的气机铺展开来。
那气机初时不显,可随着张三丰双掌轻转,竟如江海回旋,阴阳互抱,虚空之中隐隐生出一幅无形太极图。
图形并不真切,只在空气的扭曲和气流的回转之间若隐若现,却自有一种包容万法、化解千机的深邃意味。
刹那间,金色龙影与太极气机正面相撞。
低沉而宏大的轰鸣声顿时荡开,不像雷霆轰落,反倒像两片汪洋在半空狠狠撞击,沉厚,绵长,带着令人胸口发闷的压迫感。
两股力量接触的一瞬,四周空气被硬生生挤压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随后向外炸开,化作一圈狂暴劲浪横扫出去。
碎石翻飞,古木颤鸣,数丈外的地皮都被掀起一层。
引得原本就在十丈外的黄雪梅,莫声谷和刚刚抵达的宋远桥几人忍不住运转自身真元或罡元的同时快速后退。
而场中二人却是各自稳立原地。
顾少安掌势沉雄,金龙盘臂,劲力一重高过一重,连绵不断向前压去。
张三丰双掌圆转,太极意境生生不息,将那霸道绝伦的掌劲层层引走,又在每一次引化之间暗藏反震之力,重新推回顾少安掌前。
那掌中变化,分明已有“如封似闭”之意。
封中有化,闭中藏开,任由顾少安掌劲如狂潮拍岸,也始终难越雷池半步。
两股力量彼此碾压、彼此磨灭,空气中不断爆出沉闷鸣响,仿佛无数闷雷在两人掌间同时炸开。
数息之后,顾少安掌锋微震,掌势顺势收敛,人却并未后退半步,而是左手并指如剑,自袖中平平抬起。
那两根手指初抬时平淡无奇,可就在指锋抬至胸前的刹那,一缕极细的锋芒忽然自其指尖透出。
锋芒如丝,如雾,如春日里第一缕拂过江堤的柳风,看起来轻柔到近乎散漫,却让周围空气都悄无声息裂开一道浅淡白痕。
《峨眉剑经》,“剑一,春柳”。
虽然并未持剑,可顾少安指尖那一缕剑气却纯粹得惊人,抬手之间,仿佛真有千百枝春柳自虚空中舒展而出。
无数纤细柔长的剑气自他指下悄然散开,似柳丝垂落,似轻烟拂水,绵密而灵动地向张三丰周身罩去。
那剑气看似轻柔,实则每一缕都锋锐异常。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割出细密颤音,一圈圈极浅的波纹在半空中不断扩散,仿佛连光线都被这股细腻入微的剑势切得微微摇晃。
张三丰看着那漫天如柳丝般垂落的剑气,双掌一分,宽大袖袍随之鼓起,手臂圆转,身前气机再变。
他左手轻引,右手斜托,身形微转之间,方才厚重如渊海的太极真意这时却平添了几分空灵之态,像是山间白云缓缓流动,将那一缕缕无孔不入的剑气尽数纳入其中。
然而春柳之势本就不在刚猛,而在绵长不绝。
前一道剑气尚未消弭,后一道已自另一侧悄然拂至,似风中垂柳反复扫荡,看似不急,却将张三丰周身方寸之地尽数笼入剑气之中。
张三丰脚下轻移半尺,步法圆活,以《太极拳经》中“转身搬拦捶”里搬拦之机,袖袍拂动间卸去周身所有剑气。
顾少安招式再变,原本如春柳拂面的柔意,忽然多出一股黄昏将坠的冷清。
顾少安并指横掠,指尖锋芒顿时由柔转寒,仿佛暮色降临,晚风穿堂而过,轻轻一吹,便叫人遍体生凉。
“剑二,夕风。”
这一式一出,场中顿时响起细密尖啸。
如无数极薄极利的风刃在虚空中来回穿行时发出的鸣音。
张三丰身外护体真气被层层切中,表面泛起密集涟漪,如平静湖面被骤风接连打碎。
那股剑气并不强行冲撞,却渗透力极强,竟在不知不觉间逼得张三丰周身气机不断变换。
张三丰双掌缓缓回收,掌心相对,臂弯如抱虚圆,随后向外一推。
那分明是《太极拳经》中的“十字手”转入“如封似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