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一股沛然绵长的反震之力平推而出,宛如大江横流,将迎面而来的层层夕风尽数推散。
可那些被震散的剑气并未消失,反倒借着四周紊乱气流再次盘旋而起,斜斜绕至张三丰左右两侧。
几乎是在掌劲收拢的同一时间,顾少安左手并指,凌空一点。
刹那间,原本霸烈沉雄的气机中,忽然多出一抹截然不同的冷寂之意。
不再是先前降龙掌的浩荡刚猛,而是一种仿佛将天地喧嚣都斩在身外的孤高锋芒。
顾少安并指如剑,横空斜划,一道凝练到极点的剑气顿时自指尖迸发而出。
“剑九,一剑隔世。”
这一道来得极突兀,也极孤峭。
剑气方起,四周空气便像是骤然远去,连原本激荡不休的掌风轰鸣都似被生生截断。
那一缕指剑横掠而过,没有铺天盖地的声势,却自有一种斩断尘世、隔绝万象的寂灭意味。
所过之处,空气无声裂开,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细长白痕。
张三丰目光微凝,双掌当即合转。
只见他左掌画圆,右掌前引,身前气机猛地向内一塌,不但蕴含了“太极云手”中连绵不绝、左右互换的神髓,又暗含“揽雀尾”中捋劲之精义,在那道孤绝剑气落下的瞬间,将其纳入太极流转之中。
然而这一剑气境太过凝练纯粹,竟让张三丰掌间圆融气机都微微一滞。
下一刻,那道剑气与太极真气彼此摩擦,发出一连串尖细刺耳的裂帛声,似有无数无形丝线在空气中崩断。
顾少安眼神不动,并指再转。
前一式的冷寂孤绝尚未散去,下一式剑气便已倏然生出。
只见他指锋轻颤,原本锐利到极致的一线锋芒忽然散开,化作无数纤细游走的剑气,似风中杨柳,轻柔摇曳,看似不着烟火,却密密麻麻铺陈于长空之上。
“剑三,千柳。”
霎时间,天地间仿佛有万千垂柳自虚空中生长出来。
每一道柳丝都是一道剑气,绵长细密,铺天盖地,自四面八方朝张三丰落下。
那画面极美,像是春江两岸柳浪成海,可那柳丝临身时,却尽是能切金断铁的森寒锋芒。空气被切割得嗤嗤作响,连阳光都像被绞得支离破碎。
饶是张三丰,此刻面对顾少安这圆润自如的剑招变化也不禁在心中暗赞一声“巧妙”。
随后,张三丰袖袍震动,双掌缓缓外分。
身形转折之间,掌走弧线,左右开合,恰似太极拳中一式“左右野马分鬃”。
身前那道太极气机在这一刻越发清晰,如一片深不可测的涡流,将迎面而来的千重柳影不断吞入、引偏、绞碎。
可顾少安这一式本就胜在连绵无尽,一道方灭,十道又生,十道方散,百道复至,剑影若春潮,层层叠叠,竟逼得张三丰脚下向后退出半步。
半步一退,顾少安气机顿涨。
只见他并指向上一提,满天柳影陡然一变,原本轻柔缠绵的剑势骤然凝成一道清亮无瑕的光。
“剑十,晨曦。”
这一剑气一出,天地间那份森寒压迫竟似被瞬间洗去。
仿佛长夜尽头,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自遥远天际洒落下来。
那道剑光并不炽烈,甚至显得极为温润,可其中却蕴着一种堂皇明净、照破昏暗的锋芒。
顾少安指锋所向之处,空气中的紊乱气流都像是被这抹晨光抚平,继而被无声切开。
张三丰目光平和,双掌向前一送。
掌出之时,并无半点霸烈之感,反而如清潭流波,云气舒卷,柔中蓄刚,静中寓动。
可就是这般温吞一掌,却在与晨曦剑光接触的瞬间展现出惊人韧性。
那股至柔至和的掌劲将晨曦剑气层层包裹,像水磨玉石一般,缓缓消减其锋芒。
“顾小子,小心了。”
就在这一刻,张三丰忽然开口。
声音传入顾少安耳中的瞬间,张三丰的招式陡然一变。
只见张三丰左掌轻按,右掌前送,那本已被包裹住的晨曦剑光,竟被他掌间阴阳二劲牵引倒卷,化作一条明灭不定的清辉弧线,反朝顾少安压了回去。
这一按一送,又将《太极拳经》内的“搬拦捶”中的搬与拦拆入掌中,既卸其力,又改其势。
与此同时,张三丰脚下终于向前踏出一步。一步落下,崖坪轻颤,四周被顾少安先前搅乱的天地之势,竟也在这一刻被张三丰尽数拢入掌中。
这一击,不再只是化,而是借化中所藏之势,顺势而发。
远远看去,张三丰双掌之间像是托起了一道旋转的阴阳洪流,黑白二气彼此缠绕,层层推进,既有山海般的厚重,又有春风化雨般的无孔不入。
掌力过处,空气被推得层层塌陷,一道道透明波纹贴着地面与半空同时扩散,沿途碎石离地悬浮,旋即又在那股混元气劲中无声磨灭。
顾少安眼神微凝。
他很清楚,张三丰这一击看似承接自己的晨曦剑气,实则已经在那一抹剑光的基础上,叠加了自身太极化劲、转劲、震劲三重变化。
若是硬接,只会陷入对方最擅长的节奏之中。
念头流转间,顾少安再次变招,并指斜斜划出。
一道极细极长的赤金光痕顿时横贯身前。
那光痕细得宛如一线,却凝得惊人,像是天地间最后一缕暮色被人生生提炼出来,藏着一股能斩尽万象的冷决锋芒。
它没有惊风的狂暴,也没有坠日的沉重,却胜在极致凝练。
指锋掠过之处,原本滚滚而来的太极掌力竟被从中切出一道极细缺口。
紧接着,顾少安手腕一颤,余晖之线瞬间分化,连成数道交错纵横的剑痕,精准无比地斩向张三丰掌力之中最为圆融流转的几处节点。
“嗤嗤嗤……”
尖锐却不刺耳的撕裂声顿时响起。
那股如江海横推般的太极气浪,竟真的在余晖剑气之下被层层剖开。
虽未彻底破去,却也让那道反推而来的掌势顿时一滞。
顾少安借着这一瞬的空隙,身形斜斜掠出,衣袂翻卷,整个人如同一道白色流光贴着掌劲边缘旋开三尺。
可张三丰的攻势并未因此停下。
顾少安刚刚避开正锋,张三丰右袖便已随之拂出。
这一拂看似随意,却带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绵长大势。
袖风起时,并无呼啸之声,反而安静得异乎寻常,像山中云气漫过古松,又像暮色无声沉落大地。
可就是这份安静之下,却潜藏着令人心悸的浩瀚压力。
张三丰一袖拂出,气机再变。
原本还在流转不息的太极掌势,竟于顷刻之间化作一片沉沉夕照般的掌幕,自上而下朝顾少安笼罩而来。
那袖掌合一的韵味,尽显“白鹤亮翅”中的舒展与高举之意,只是落在张三丰手中,却化为了压顶而下的无上掌幕。
掌幕未到,地面已被压得咯吱作响,一道道细纹纵横扩张,连空气都像被这一袖一掌压得低伏下去。
顾少安眸中精芒一闪,双指凌空挑起。
下一刻,指尖剑气陡然暴涨。
先前那余晖般的苍凉尚未散尽,忽然便有一股骤烈风势自虚空中横生。
那风来得太快,太突兀,仿佛山海之间蛰伏已久的狂澜忽然破封而出,顷刻间席卷八方。
《峨眉剑经》,剑八,惊风。
顾少安一步踏出,并指连点。
霎时间,数十道无形无质却锋锐到极点的剑气在半空炸开。
风未见形,剑已临身。每一道惊风剑气都快得近乎看不清轨迹,只能见到空气被割开后留下的一道道扭曲白痕。那些白痕交织成网,逆着张三丰那片如夕照般压落的掌幕狂卷而上。
不过眨眼之间,数十道惊风剑气便已接连撞入那片掌幕之中。
原本沉重得如天幕垂落的掌力,竟被这连绵不绝的极速剑势生生撕开一道道裂口,掌幕翻滚,气浪四散,连张三丰衣袖边缘都被一道疾掠而过的惊风剑气划出一条细微豁口。
随后,张三丰双掌再度并起。
这一并,不再是此前的守势,也不再是那种堂皇雄浑的推掌,而是一种极其古朴、极其自然的归拢。
就像天地间原本四散流转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归宿。
四方紊乱气流,顾少安斩出的惊风剑气,先前尚未散尽的余晖锋芒,乃至脚下崖坪上被震起的烟尘碎石,竟都在这一瞬间被那股无形气机牵引过去。
顾少安面色微沉。
他看到张三丰掌间那一圈气旋再度浮现,而且比先前更加凝练,更加深沉。
黑白二气徐徐流转,看似平和,实则仿佛一座无底深渊,将万物都拖入其中。
下一瞬,张三丰双掌前推。
没有惊涛骇浪般的声势,只有一道近乎无声的太极劲浪向前蔓延而出。
“进步搬拦捶”
张三丰这一招堂皇气度却又不见半点刚猛外泄,反而愈发返璞归真。
可正因为无声,才更显可怕。
劲浪所过之处,空气像纸张般一层层折叠,顾少安方才布下的惊风剑网竟被生生压得向内收缩。
顾少安见状,并指一转,剑招再次生变。
二人的战斗速度极快,快到即便是已经迈入凝元成罡境界的黄雪梅此时都难以看清二人的战斗,只能看见残影片片,气浪如涟漪般不断以二人为中心荡漾。
张三丰的《太极拳经》已经是达到了无招胜有招之境。
一招一式,将《太极拳经》的动静之境,阴阳之机以及借力打力等特性发挥到了极点。
顾少安自身剑道境界已经迈入到天剑境,以剑念为引,《峨眉剑经》在顾少安的手中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二人的每一式每一招,都可谓是快到了极点,也巧妙到了极点。
不过短短数十息的时间,张三丰与顾少安便已经交手百招。
这时,顾少安并起的双指忽而一沉。
这一次,没有惊风的狂,也没有余晖的冷。
只有一抹不染尘埃的清寂。
“剑十一,飞仙。”
只见顾少安双指前送,一点清辉自指尖浮现。那清辉极淡,极轻,像月色映在玉阶之上,又像九天之外垂落凡尘的一缕仙痕。
下一刻,那一点清辉便化作一道纤细而绝尘的剑芒,迎着张三丰推来的太极劲浪笔直刺去。
没有炽烈轰鸣,也没有暴烈炸响。
仙光与太极劲浪接触的一刻,半空只传出一声极轻的脆鸣,仿佛玉珠坠盘。
可下一秒,二者交汇之处便生出密密麻麻的细微裂纹。
那是空气被极度压缩后又被极致锋芒刺破所形成的崩裂痕迹。无数透明波纹随之疯狂扩散,将周遭烟尘尽数震散。
张三丰双目微亮,掌中力道再添三分。
顾少安则指锋不退,飞仙剑气愈发清冷高远。
一时间,一道太极劲浪如天地洪流,一道仙光剑芒似绝世谪仙,两股截然不同的武道真意在半空僵持不下,彼此磨灭,彼此侵蚀,竟是短时间内谁也无法彻底压住谁。
数息之后,轰然一声闷响。
飞仙剑气崩散,太极劲浪也随之裂开。
顾少安向后滑出半步,张三丰的袖袍同样向后一荡。
而也就是这一刻,二人目光几乎同时一凝。
紧接着,顾少安自张三丰体内察觉到了一股炽盛至极的气息。
心思流转间,顾少安心中轻笑,体内罡元以及精气神在这一刻骤然攀升。
与此同时,张三丰也微微抬眸,双掌垂于身侧,周身气机沉静到了极点,像一座深不可测的古渊,平静之下却藏着足以颠覆山海的力量。
紧接着,二人体外气机同时剧烈震荡。
一道炽烈火意,自顾少安体内轰然爆发。
另一道同样霸烈、却更加沉凝浑厚的火意,也在张三丰周身升腾而起。
《天意四象决》,第二式,火神怒。
下一刻,顾少安身后,滔天火光冲霄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