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安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而后不疾不徐地放下茶杯。
“你的一线生机,便是背叛大夏皇朝?”
声音不高,却让亭中气氛陡然凝了几分。
泥菩萨神色却十分平静,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点波动。
“本就谈不上效忠,更遑论合作。”
“既无忠,何来背叛一说?”
顾少安听着这话,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看着泥菩萨。
泥菩萨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若顾少掌门愿意出手相救,在下可为顾少掌门指定之人批命三次,作为报酬。”
“凡顾少掌门所提之人,在下皆可为其推演命数,趋吉避凶,断祸福,判前程。”
此言一出,宋远桥、张松溪几人皆是神色微动。
虽然他们还不清楚这所谓的“批命”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但单从泥菩萨此前以铜钱起卦,甚至自称出身天机门来看,这能力显然不同寻常。
然而顾少安却只是瞥了泥菩萨一眼,嘴角轻掀。
“你如今已被天地之力反噬,生机如风中残烛。”
“就凭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有这个能力吗?”
听着顾少安的话,泥菩萨不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眼中骤然一亮。
那浑浊的目光之中,竟是难得浮现出一抹清晰的神采。
“能够仅凭观相,便一眼看出在下体内的状态。”
“顾少掌门的医术,果然已经到了超凡入圣的层次。”
他说着,声音都隐隐多了几分急切。
“待顾少掌门医治好在下,在下自然便能恢复几分元气,到时为顾少掌门指定之人批命三次,自无不可。”
一旁的宋远桥此时却皱起眉来。
“阁下一身病痛,既然皆源于批命反噬,如今已经尝尽泄露天机之苦,为何还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泥菩萨闻言,先是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在下所修的,乃是天机门至高传承,《天机无极大法》。”
说到这里,泥菩萨抬起头,缓缓道:“这门武学与寻常功法不同,它并非单纯修炼内力、罡元,而是要结合《易经》《八卦》与自身武学,引动天地之力,借天地之机,推衍人命、国运、山川龙脉,甚至吉凶祸福。”
“批命越多,推演越深,修炼之人的修为与对《天机无极大法》的造诣也会随之提升。”
“可窥探天机,从来都不是没有代价的。”
说着,泥菩萨缓缓抬起那只布满毒疮和疤痕的手。
“代价,便是天机反噬。”
“以天地之力为引窥探天机,为天地所不容,所以每批一次命,每窥一次机,天地之力便会在体内积压一分,日积月累,终会化作劫数,噬骨蚀心,腐身败血。”
“而这条路——”
泥菩萨声音微微顿住,旋即低沉道:“是一根只能往前走,不能停下来的独木桥。”
“除非有朝一日,修行之人能够真正踏入天人境,借天地共鸣,化反噬为己用。”
“否则,便无法中断。”
“越是停下,积压在体内的反噬便会越快爆发,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一边的莫声谷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世间竟还有如此害人的武学?”
泥菩萨神色平静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学非常之武学,方能于死局之中,寻得一线生机。”
顿了顿,他继续道:“天机门被大夏皇朝所控数百年,这数百年来,天机门门人几乎代代都如猪狗一般,被大夏皇朝驱使,生死不能自已,只能沦为推演国运、龙脉、敌情的工具。”
“而到了如今……”
泥菩萨那本就低哑的声音,又多了一丝难掩的苍凉。
“天机门上下原本数百弟子,已只剩在下一人。”
此话一出,凉亭之内,也随之一静。
就连原本对泥菩萨仍有防备的宋远桥等人,此刻目光都不禁多了几分复杂。
泥菩萨继续道:“家师早些年曾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卜过一卦。”
“他说,天机门此劫避无可避。”
“若想求生,便只能在宗门气运跌至谷底、门中仅余一线香火之时,破釜沉舟,行向死而生之举。”
“所以家师才让我修行《天机无极大法》。”
“为的,便是等到这一日来临时,以我为最后一人,截取那一丝生机。”
“成则破而后立,败则让天机门泯灭于世间。”
听着这番话,顾少安心中也不禁微微一动。
对于泥菩萨此人,他自然并非全然陌生。
只是以往所知,多半也只是“其人在神州大地四处为人批命,神异非常”这类浮于表面的事情。
至于泥菩萨为何甘愿承受反噬,四处行走,既不争名,也不逐利,顾少安此前倒确实未曾深想。
如今听泥菩萨这样一说,许多原本显得古怪之处,倒一下子都顺理成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