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原本一直未曾插话的张三丰,此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轻轻一扬,侧过头看了顾少安一眼,神色间隐隐带着些许意外。
面对泥菩萨的补充,顾少安却只是沉吟了片刻,而后淡声开口:“只要你给出的东西,价值足够。”
“你每次出手推演之后的反噬,顾某都可以帮你压下。”
听到这话,泥菩萨眼底顿时泛起一抹难掩的轻松之色。
他很清楚,顾少安这种人,既然开口了,便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反复无常。
于是,泥菩萨缓缓起身,强忍着体内不适,对着顾少安郑重一礼。
“既如此,一切便听顾公子所言。”
顾少安见状,也不再废话。
只见他长袖忽然一拂。
“嗡~”
刹那间,一缕缕细若游丝、却又璀璨如金的剑气,骤然在他身前凝聚而出。
那剑气并不凌厉张狂,反而带着一种极为精纯玄妙的气息,似锋芒内敛,神意自藏。
可即便如此,当这些金色剑气出现时,凉亭中众人依旧心中微凛。
哪怕是宋远桥、俞岱岩等人,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一缕缕剑气之中所蕴含的惊人威势。
下一刻,这些金色剑气骤然射出,直奔泥菩萨而去。
泥菩萨瞳孔微缩,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旁边那女童更是吓得小脸一白,几乎就要惊呼出声。
可很快,她便发现,那些剑气虽然来势极快,却并未在泥菩萨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因为它们在触及泥菩萨身体的瞬间,竟像是化作了一股股极其特殊的劲气,穿透皮肉而不伤皮肉,精准无比地落在泥菩萨周身各处大穴,以及数个寻常武者都未必知晓的隐秘穴位之上。
剑气入体,泥菩萨身体顿时轻轻一颤。
那感觉并不好受。
像是有人拿着极细极锐的针,从血肉深处将紊乱的气机一点一点拨正开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刺痛。
但仅仅几息之后,泥菩萨原本微微佝偻的身形,便明显松缓了少许。
他脸上先前那种时时压抑着的痛苦之色,也减退了几分。
更让他心中震动的是,原本体内那股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不去的沉闷、灼痛与淤塞感,竟真的被暂时削弱了。
尤其是胸腹间那种只要稍一开口说话,便会气血翻涌、憋闷欲裂的感觉,也松缓了不少。
泥菩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不由浮现出一抹惊异。
只是随手一试,便有这般效果?
顾少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你这一路长途奔波,气血翻涌,经脉本就处于失衡之中。”
“现在不适合直接动手医治。”
“先歇两个时辰,待你气息稍缓,我再替你解决体内的问题。”
泥菩萨闻言,当即拱手道:“多谢顾公子。”
顾少安没有回应,而是转手要来纸笔。
待笔墨备齐后,他提笔如飞,在纸上迅速写下了一张方子。
字迹清峻,药名与分量皆清清楚楚,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写完之后,顾少安将药方递出,看向张三丰。
“有劳张真人帮忙安排一个房间,再依照这方子抓一些药来。”
张三丰接过药方,只扫了一眼,便将其递给一旁的莫声谷。
“老七,你去办。”
莫声谷立刻接过药方,应声道:“是,师父。”
随后,他便上前一步,对着泥菩萨与那女童道:“二位,请随我来。”
泥菩萨再次向张三丰与顾少安行了一礼,而后才在女童搀扶之下,缓缓离开凉亭,跟着莫声谷朝后山客舍方向而去。
待几人身影渐渐远去之后,凉亭内的气氛,反倒一下子沉了下来。
张三丰这才抬起眼,看向顾少安。
“你想对大夏皇朝动手?”
此话一出,宋远桥、俞岱岩、张松溪几人目光俱是一凝,纷纷看向顾少安。
显然,张三丰这一问,也将他们心中隐隐生出的猜测,直接点破了。
有道是人老成精。
先前顾少安提及“变被动为主动”时,张三丰就隐隐绝对不对。
如今结合顾少安向泥菩萨提出来的要求,若泥菩萨真能卜算出九州大地封印破碎之日以及大夏皇朝坐照境高手何时踏入九州大地的要求,张三丰哪里不清楚顾少安的意图。
分明是想要先发制人。
面对张三丰的询问,顾少安倒也没有隐瞒,直接点了点头。
“不错。”
一边的张松溪眼中光芒微闪,越想越觉得其中关窍,忍不住开口道:
“若等大夏皇朝先动手,九州大地必然会始终处于被动。”
“到时候,不管我们做什么,都难免有几分仓促应对、兵行险着的意味。”
“可若是能够料敌先机,提前布局,甚至反过来先出手……”
说到这里,张松溪眼中都不由露出一抹赞叹。
“一旦得手,局势便可瞬间翻转。”
听着张松溪的话,顾少安只是轻轻笑了笑,而后开口道:
“张四侠所言不错,从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九州龙脉的问题在前,大夏皇朝与九州大地之间,先天便已是敌对关系。”
“更何况,这些年来,不管是向雨田,还是慈航静斋,亦或是大夏皇朝在九州之中的其他布置,几乎都毁在了我手中。”
“从我出手的那一刻起,我与大夏皇朝之间,便已是不死不休。”
他说到这里,声音平静依旧,可眼底却有冷意一闪而逝。
“既如此,与其等到九州封印破碎之后,再一步步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疲于应对。”
“不如趁着他们尚且无法大举入界,事先布局,先给他们来上一刀。”
亭中几人听着这话,神色都不由渐渐郑重起来。
顾少安继续道:“若能借泥菩萨的消息,连同一些天人境高手事先布局和出手,若能将大夏皇朝派出来的高手先一步解决掉自然最好,即便做不到这一点。”
顾少安顿了顿,嘴角缓缓掀起一抹冷冽弧度。
“只要能杀他们几个天人境,或者拼掉一个坐照境高手。”
“对大夏皇朝而言,便已经足够肉痛了。”
“到了那时,他们即便再想染指九州,也必然要掂量掂量代价。”
“如此一来,大夏皇朝所带来的威胁,自然便会大大降低。”
话音落下,凉亭中一时无人开口。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顾少安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凶险与魄力,却大得惊人。
那可是大夏皇朝。
是能够封禁九州、奴役天机门数百年的庞然大物。
哪怕是张三丰在想到大夏皇朝时,想的只是如何招架,护住大魏国以及武当。
但顾少安如今想做的,却不是守,不是避,不是拖,而是反手捅过去。
半晌后,俞岱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此计若成,确实可一举逆转局面。”
“可问题在于,大夏皇朝的底蕴深浅,我们如今尚且不知。”
“贸然动手,风险也同样极大。”
顾少安笑道:“所以说,泥菩萨的出现,对我们而言,无疑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
“他若真愿意交底,我们便能知彼,知彼之后,才谈得上布局。”
对于大夏皇朝,顾少安了解的并不算太多,只是依稀记得大夏皇朝内的共有三名坐照境高手。
另外还有五名天人境高手五位一体,修炼的武学特殊,联合起来实力丝毫不比一般坐照境的武者差。
若非是大夏皇朝内情况特殊,且还需要分出部分高手盯着神州大地那几个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并没有动用全力的话,哪怕是张三丰也难以在大夏皇朝的全力围杀下坚持十几年。
可泥菩萨的出现,正好帮顾少安和张三丰等人解决了这个问题。
“方才老道还在想,你小子口中的“反客为主”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现在听来,倒是比老道想的还要狠。”
顾少安淡声道:“对敌不狠,死的便是自己人。”
张三丰闻言,先是沉默了一息,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这话,倒也不错。”
顿了顿,张三丰开口道:“不过你这想法虽好,若真想照此行事,首先得保证这泥菩萨给出的信息属实。”
“其次,还得确定他当真有能力,卜算出大夏皇朝那些高手的动向。”
“否则的话,一步走错,便不是反客为主,而是自投罗网了。”
顾少安轻轻点头。
“晚辈稍后自会查验。”
话虽如此说,可顾少安心中却是清楚。
以泥菩萨的能力,再加上天机门的传承,推衍高手行踪、卜算局势变化,的确并非虚言。
更何况,天机门被大夏皇朝奴役数百年之事,也并非作伪。
若非如此,顾少安岂会如此轻易便答应替泥菩萨医治那天地之力反噬的问题?
只是这些话,他自然不会摆到明面上去说。
念头转过后,顾少安却是忽然话锋一转,看向张三丰,嘴角含笑。
“时日尚早。”
“恰好雪梅最近学了一门新的武学,不知张真人可有兴趣一观?”
张三丰闻言,不由侧目,视线落在黄雪梅身上。
此时的黄雪梅依旧是一身清冷气质,只是站在顾少安与张三丰面前时,那种冷意倒淡了几分,反而多出了一股大家闺秀般的安静与从容。
张三丰见状,眼中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能让你小子专门开口提起,看样子,这门武学倒有几分独特。”
顾少安点头道:“一门以杀入道的音功武学。”
“以杀入道?”
听到这几个字,张三丰果然生出几分兴趣。
以杀入道的武学,他这一生并非没有见过。
江湖中许多剑法、刀法,走到极端,皆有几分以杀证道的意味。
可若说音功,还是以杀入道的音功,便连张三丰也是头一次听闻。
一时间,他心中也不禁起了些许好奇。
只是考虑到黄雪梅如今境界尚浅,张三丰倒也没有亲自下场去试。
他目光一转,看向宋远桥、俞岱岩、张松溪几人。
“你们几个去试试。”
宋远桥几人闻言,当即应声而出。
几人走出凉亭,于空地上站定。
本以为黄雪梅会将天魔琴取出,谁知她却并未携琴,只是独自迈步上前,站到了宋远桥几人身前数丈之处。
这一幕,顿时让张三丰眼中异色更浓。
伴随着黄雪梅体内罡元流转,一阵极轻、极淡,却又真真切切存在的琴音,竟自她体内隐隐回荡开来。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物,而像是从她的血肉、骨骼、脏腑、经络之中自然生发。
少顷。
伴随着黄雪梅罡元进一步运转,一道道无形音波已然向着宋远桥几人扩散而去。
音波所过之处,周遭草叶轻颤,空气都似泛起了细微涟漪。
宋远桥几人神色微凝,各自运功感应。
很快,他们便察觉到那音波之中,竟隐含着一股极细极锐、无孔不入的杀伐之气。
那并非寻常音功以声乱神、以音惑心。
而是以音为刃,杀机内蕴。
即便是黄雪梅考虑到宋远桥等人的内功境界和实力,动用的实力并不多,可面对黄雪梅这诡谲强撼,且又无孔不入的音波攻击,宋远桥瞬间便被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够依靠自身的真元不断抵御涌向他们的这些靡靡魔音。
站在一旁的张三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缓缓开口道:“以身体为皿,以经脉与五脏六腑为弦,自发音波,伤敌于无形。能做到这一步,已算得上江湖少有。”
“你身边这几个丫头,倒是一个比一个不简单啊!”
张三丰没有提什么杀意噬心的问题。
以张三丰对顾少安的了解,既然敢让黄雪梅修炼这样的武学,必然是有他的把握。
听着张三丰这般评价,顾少安嘴角不由多了几分笑意。
若说周芷若在武学一道天赋在于以守待攻,后发制人的武学,杨艳的武道天赋在于轻功,那么黄雪梅的武道天赋,便是在音功武学上。
自少林离开后到武当的这途中,黄雪梅本身已然是能够做到以身为琴顺畅的用出《天龙八音》和《天魔八音》了。
并且其威力,不比以天魔琴单独使用《天龙八音》来的差。
只是在火候上尚且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