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安似早有准备,指尖劲气轻轻一卷便将那只茶杯稳稳托了回来,重新落回桌面之上,连茶水都未曾洒出半滴。
可孙白发此时却对这一切浑然未觉。
他只是睁大眼睛,满脸愕然地看着泥菩萨,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
良久之后,孙白发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先看看顾少安,又看看泥菩萨,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你,你,真的是天机门第三十七任门主?”
泥菩萨闻言只是笑了笑,也不多作解释。
下一刻,他体内罡元悄然运转。
只见一缕缕罡元自他掌间浮现,彼此交织汇聚,顷刻间便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栩栩如生的罗盘。
那罗盘以天干地支为骨,以阴阳流转为纹,盘面层层叠叠,玄妙非常。
虽只是罡元所化,却给人一种仿佛真能囊括乾坤、推演万机的奇异感觉。
看到这一幕,孙白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乾坤无极盘,《天机无极大法》?”
话音落下,孙白发几乎没有半点迟疑,当即起身,神情郑重至极地对着泥菩萨躬身行礼。
“天机门‘巳’字第四十八代弟子,见过门主。”
见此情形,顾少安目光也不禁动了动。
他早就知道孙白发这一脉,算是天机门留在九州大地的一条旁支。
只是没想到天机门内部,竟然还有字门之分。
似是察觉到了顾少安心中的疑惑,泥菩萨收着掌中罗盘,缓声解释道:
“天机门内,以十二地支划分十二门。”
“十二门所学各不相同,擅长方向也各有侧重。”
“有的精于风水星象,有的长于卜算批命,有的善于望水定宅。”
“其中“定”之一字,指的便是武。”
“而‘巳’字门,便属此列。”
顾少安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难怪孙家虽以情报闻名,可祖上传承中却又偏偏保留了极深的武道底蕴。
原来其所属一脉,本就是天机门中专修武道推衍与相关法门的一支。
在为顾少安解释了一遍后,泥菩萨才又将目光重新落到孙白发身上。
“当初大夏皇朝围捕天机门,逼迫门中之人为其效力时,门内的确有部分心性不坚之人主动投降,背弃师门。”
“而在九州大地封印建立之后,遗留在这边的人,也多是那些人。”
“严格来说,你我未必还算真正同源。”
“所以,你也无需对我行此大礼。”
此话一出,孙白发却并未起身,反而神色变得愈发恭敬了几分。
他沉声道:“家中留有遗训。”
“当初祖上投靠大夏皇朝,并非真心背叛师门。”
“而是奉命行事,借机为天机门留下一脉香火。”
“遗训中曾言,若将来孙家后人有机会,当重建天机门旧脉。”
“若神州大地中的天机门尚存,则需认祖归宗。”
听着孙白发这番话,泥菩萨眸光不由轻轻一闪。
下一瞬,他双眼微眯,掌前那罡元罗盘再一次浮现而出。
这一次,罗盘转动得比方才更快。
随着盘面层层旋转,四周天地间几缕极其细微的天地之力竟被无形牵引而来,悄然没入罗盘之中。
紧接着,泥菩萨双手连动,十指变幻如穿花蝴蝶,一道道指诀飞快掐出。
整个院中,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唯有那罗盘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显得格外清晰。
顾少安与孙白发都未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约莫百息之后,泥菩萨手中动作终于一停。
而此时的他,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
“虽是一线生机,却有明暗之别。”
“待我进入九州大地后,明暗相融,生机方才真正只剩一线。”
说完,泥菩萨挥手散去面前罗盘,周身罡元尽数收敛。
随后,他看向仍躬身而立的孙白发,轻轻点了点头。
“起来吧。”
泥菩萨这番话说得并不多,也不算直白。
可顾少安何等心思通透,只稍稍一转念,便已明白了其中含义。
所谓明暗之别,无非便是说当年天机门面临绝境时,明面上的一支被大夏皇朝所迫,看似投靠,实则另有图谋;而暗中的一支,则保全真传,远遁神州。
两脉分开,本是为了给天机门留下最后一条退路。
直到泥菩萨踏入九州大地,这明暗两脉方才在某种意义上重新接续,合成了那“仅剩的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顾少安不由轻声开口。
“身在曹营心在汉么?”
“你们天机门的人,倒是真会未雨绸缪。”
闻言,泥菩萨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若真能算得上未雨绸缪,天机门又岂会沦落到如今这一步。”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垂,声音中也多出了几分难掩的复杂。
“说到底,不过是明知前路已是绝境后,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可奈何罢了。”
院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清风拂过院角竹叶,发出轻微沙沙声响。
石桌之上,茶香袅袅升腾,在这片短暂沉默中,反倒衬得气氛越发深沉了几分。
片刻后,顾少安才轻轻敲了敲桌面,将话题重新拉回正事。
“既然彼此身份已明,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今日带孙老过来,便是想请你出手,推一推百晓阁的藏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