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宋远桥也下意识看向了顾少安。
倒不是怀疑什么。
而是这件事,的确有些不合常理。
早在顾少安年幼之时,宋远桥与张松溪便已与他相识。
这些年来,他们对顾少安的性情和行事风格,自然了解得极深。
顾少安此人,看似锋锐,实则极有章法。做事讲规矩,分轻重,知进退,绝非那种贪得无厌、独吞好处之辈。
更何况,以武当和峨眉的关系,再加上张三丰与顾少安之间的交情,若真有七颗龙元在前,顾少安即便不会与张三丰平分,至少也该是他自己取四颗,给张三丰留三颗。
可现在,他却只说自己与张三丰一人一颗。
这就意味着,剩下那五颗龙元,显然另有安排。
听着张松溪的疑问,顾少安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容,也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过些日子,等事情结束后,张四侠、宋大侠和张真人,自然会知道原因。”
顾少安并未明说。
可不管是张三丰,还是宋远桥、张松溪,都没有继续追问。
原因也很简单。
以峨眉与武当两派如今的关系,再加上顾少安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已经足以让武当上下,对他报以足够的信任。
有些事情,他既然现在不说,那必然有他不说的理由。
再问,反倒无益。
片刻后,张三丰缓缓抬起头,看向顾少安。
“神州大地那边的情况,你比老道了解得更多。”
“既然你觉得此行有必要,那老道便陪你再跑一趟。”
说到这里,张三丰脸上的神情也略微舒展开来,继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更何况,神龙之说,自古有之。”
“可真正能亲眼见到的人,古往今来,又能有几个。”
“老道活了这么多年,也想亲眼去看一看,这传说中的四大圣兽之首,到底是何模样。”
顾少安闻言,眸中也终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什么时候动身。”张三丰开口询问。
顾少安回应道:“虽然距离十月初十还有半年的时间,但此行所在,并非神州腹地,而是在神州大地东海外,一处名为神龙岛的地方。”
说到这里,顾少安眸光微凝了几分。
“只是那神龙岛具体在何处,晚辈如今尚且不明。”
“所以,动身之前,需先前往大夏皇朝一趟,找泥菩萨卜算方位,将神龙岛的位置彻底确定下来才行。”
“此事宜早不宜迟,若是张真人这边无碍,明日便可动身。”
张三丰听罢,几乎没有什么迟疑,便轻轻点了点头。“那就依你所言,明日动身。”
这话落下后,二人相视一眼,神色皆从容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出行之事。
谈及完正事后,二人几句话便自然而然地将话题,重新落到了《武道金丹之法》上。
二人一问一答,言辞时缓时疾。说到精气神凝练之机时,张三丰抬手在石桌之上虚虚一划,指尖所过之处,仿佛将气海、经脉、金丹运转的轨迹都勾勒了出来。
说到武道金丹如何由实返虚,由凝返融时,顾少安亦是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出言补足,将自己在丹生九纹后所感知到的一些微妙变化一一道出。
《武道金丹之法》虽是张三丰所创。
可今时今日,顾少安在这一门秘法上的造诣,却早已到了一个极深的层次。
丹生九纹,无垢无漏。
单是这一点,便已是连张三丰这个创法之人都未曾真正达到过的领域。
所以,对于这《武道金丹之法》的理解,顾少安未必便比张三丰少上多少。甚至在某些踏入极境之后才会显露出来的变化之上,顾少安如今所见所感,反倒更为真实,更为直接。
而张三丰修习此法之后,本身亦已踏上这条道路。
一位是创法之人,一位是将此法推衍到空前层次的后来者。
此刻二人对坐凉亭之中,所讨论的,已不仅仅是顾少安一人的破境之路,更是在以各自的武道见解,一点点推演、补全、完善这一门秘法。
有时,张三丰一句话出口,顾少安眸中便会浮现出一缕异色,像是被拨开了一层迷雾。
下一瞬,顾少安顺势接上自己的感悟,又使得张三丰微微颔首,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一来一往之间,这座看似寻常的后山凉亭,仿佛已化作了一方无形道场。
亭中无剑,无刀。
可石桌之上,一杯清茶轻轻震颤,桌边落叶无声碎裂,连四周本该轻缓流动的天地之气,都像是在二人的推演与印证中,生出了丝丝细密的波澜。
时间缓缓流逝。
日头一点点升高,云雾渐渐散开。直到临近正午时分,这一场关于《武道金丹之法》的讨论,方才渐渐告一段落。
而与此同时。
神州大地,极北之地。
那里常年风雪覆盖,万里皆白,举目所见尽是一片冰封死寂。连苍穹都像是被冻结了一般,灰白沉沉,压得人心头发闷。呼啸寒风自雪山之巅席卷而下,卷起漫天冰屑,打在裸露的山岩之上,发出细碎而冷厉的声响。
在这片极寒绝地深处,雪峰环绕之间,赫然矗立着一座宏伟冰宫。
冰宫通体以万载寒冰雕铸而成,晶莹剔透,寒光流转。
宫墙高耸,宛如一头蛰伏于风雪中的远古凶兽。阳光落下时,折射出森冷刺目的光芒,将整座宫殿映照得如梦似幻,却又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冰宫大殿之内,寒气缭绕,帝释天正斜斜坐于那龙椅之上。
他一身宽大长袍垂落,姿态散漫,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入其眼。可那一双眼睛,却像是埋在冰海深处的两团幽火,阴冷,深沉,带着几分睥睨,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邪异。
整座大殿寂静无声。
只有寒气在地面之上缓缓爬行,如同一层白色薄纱,缠绕在台阶与冰柱之间。
就在这时,冰宫大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