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神州大地,皇城城东。
上京楼高踞长街一侧,飞檐斗角,朱栏雕窗,自晨光里拔起一抹古雅气象。楼外车马如流,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幌子在风中轻轻招展,叫卖声、谈笑声、车辙碾地声彼此交织,汇成一片喧腾而不杂乱的人间烟火。
雅阁之中,临窗处。
顾少安与张三丰并肩立于栏边,垂眸俯视着下方来往行人。
远处日光斜照,落在青石长街之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
张三丰静静看了一会儿,方才轻轻点头。
“看起来,倒是比上一次来这皇城的时候,好了一些。”
顾少安闻言,目光也缓缓扫过街面。
皇城的繁华,依旧是繁华。
酒楼茶肆未减,车马依然穿梭,街上的商贩依旧沿街叫卖,一派盛世都城之景。
可若细细去看,明明是同样的位置,许多地方却已悄然生出了变化。
譬如街边摆摊卖炊饼的老者,脸上虽满是风霜,可摊前摆着的铜钱罐却是半满,蒸笼里的热气一阵阵升腾,那老者每收一笔钱,神情都颇为安定,少了几分上次来时所见的那种惶惶四顾的戒备。
又譬如长街尽头,一队巡街兵卒踏步而过,甲胄虽旧,却整齐干净,经过摊位之时,没有如以往那般顺手牵羊,反而有人侧身让开一旁挑担而行的百姓。
这些变化都不算大。
可正因为细微,反倒最见真章。
王朝兴衰,百姓冷暖,从来不只写在庙堂诏令之上,更藏在一箪食、一匹布、一条街、一双眼睛里。
张三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片刻后,忽而笑了一声。
“倒是没想到,逆剑五祖掌握这大夏皇朝,还让大夏皇朝变得更好了一些。”
听着这话,顾少安心中也不禁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后的平和。
“天下王朝,分分合合,说到底,还是在于人心与心思的变化。”
“大夏皇朝在武家手中太久了,久到许多事情都已经习以为常。上至朝堂,下至地方,腐朽积弊久积成山,许多人甚至早已忘了,什么才是该做的,什么又是不该做的。”
“可逆剑五祖和泥菩萨不同。”
“他们初掌权势,没有那一套积年养成的旧心态。许多在武家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他们眼里,反倒会多看一眼,多想一层。心思一上去,许多地方自然就会跟着变。”
说到这里,张三丰目光微转,又看向街道尽头那一队远去的兵卒。
“更何况,如今大夏皇朝之内,逆剑五祖便是最强的五人。手中既有权,也有压服一切的实力,想做事,自然要容易得多。再有泥菩萨在一旁盯着,查漏补缺,趋吉避凶,见效自然更快。”
张三丰话语一转道:“能够有这些变化,倒是看得出来,那逆剑五祖是真的上心了。”
顾少安如何听不出张三丰话语所指。
能够真的上心,代表着,逆剑五祖几人,是真的将自己当成大夏皇朝的主人了。
对此,顾少安淡声道:“上心一些好,越是上心,也越是怕失去,自然就知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将顾少安这话收入耳中,张三丰叹了口气道:“毒药控制为下策,武力镇压为中策,攻心之法为上策,上中下三策皆全,那逆剑五祖不知不觉间便彻底被你小子握在了手里。”
“也难怪孙白发那老小子将你比作狐狸,你小子的心眼,确实不是一般的多,好在都用在了正事上。”
“回想起来,老道现在倒是有些庆幸你小子当初是加入了峨眉派,要是你加入的是青龙会,或是魔教那些实力,现在的江湖,怕是真的麻烦了。”
顾少安用的这些手段,算不上多高明,旁人一看就能明白。
尤其是毒药的控制和武力的镇压,更是江湖中再寻常不过的手段。
真正让张三丰意外的,还是顾少安的攻心之法。
让权势,成为顾少安掌控逆剑五祖的真正手段。
而且这些东西都是顾少安不知不觉间布置下来的。
即便是张三丰,也是在今日与顾少安对话中才品出个中三味。
其城府和心思,可见一斑。
顾少安笑着回应道:“多谢张真人赞誉。”
阳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二人衣袍之上,光影浮动,一时倒显得这一老一少之间,颇有几分难得的闲适之意。
很快,店小二便端着饭菜鱼贯而入。
一盘盘菜肴摆上桌案,热气蒸腾,香气在雅阁中弥漫开来。
待那店小二陪着笑脸退下,将房门轻轻带上后,张三丰方才坐回桌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随后,他抬眼看向顾少安。
“事情既急,你又不去皇宫直接找泥菩萨。”
顾少安坐在对面,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敲,淡淡一笑。
“我与张真人进入城内,并未刻意遮掩身形和容貌。”
“身处皇城,在这眼皮子底下,若逆剑五祖和泥菩萨都不能在第一时间知晓我们的消息,那他们只怕就出了问题。”
张三丰听罢,先是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倒也是这个理。”
这话落下后,二人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不紧不慢地用起了饭菜。
事情也正如顾少安所言。
前后还不到一刻钟,原本安静的楼道之外,便忽然传来了数道快速逼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初时尚远,下一瞬便已临近门前,随后齐齐一顿,停在了雅阁之外。
紧接着,几道敲门声自门口传来。
声音不重,却极有分寸。
顾少安放下茶杯,淡声开口。
“进来吧。”
话音方落,房门立时被人从外面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