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风所过之处,地面开裂,湖边湿润的土石瞬间蒙上一层白霜,就连周围残存的热浪都被强行切割开来。
下一刻。
那无数残影齐齐而动。
一道道帝释天的身影穿过冰晶风暴,从四面八方向着顾少安掠来。
有的出掌,有的成爪,有的并指如剑。
每一道攻势都带着极致寒意与狂暴杀机。
一时间,顾少安周遭空间都像是被彻底封死。
然而,面对这宛若天罗地网般的围杀,顾少安神情却始终平静。
他右手持剑,剑锋轻轻一转。
下一瞬,一股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剑意,忽然自其体内升腾而起。
那剑意并不暴烈,却浩荡、缥缈、恢弘,像是一缕自九天落下的清辉,乍看柔和,实则无所不在。
《峨眉剑典》——“剑十二”
在顾少安出剑的刹那,周围天地之力与天地之势,也像是骤然受到了感召一般,顺势而动。
风停了一瞬。
云也像是凝了一瞬。
紧接着,顾少安长剑平平递出。
没有太多繁复变化。
可就在剑锋推出的那一刻,四周虚空之中,却像是同时绽出了无数道剑影。
一道化十道。
十道化百道。
百道再化千道。
顷刻之间,天地尽是剑影。
那些剑影横空交错,或斜斩,或平掠,或自天穹垂落,或自大地逆卷而上。
每一道都像是融入了这方天地本身。
风中有剑。
光中有剑。
气流波纹之间,亦有剑。
帝释天只觉得自己面对的,已不再是顾少安一人的剑。
而是整整一方天地,在此刻化作了剑。
四面八方,无处不是剑意。
上下左右,无处不存杀机。
就连那原本由他牵引而来的冰晶龙卷,在这一剑之下都像是被无数无形剑锋强行切碎,发出刺耳欲裂的崩鸣之声。
下一瞬,帝释天那漫天残影便开始接连溃散。
一道接着一道。
像是镜中倒影被人以重锤砸碎。
而真正的帝释天,也在这一刻脸色剧变。
因为他清楚感觉到,有一道真正致命的剑光,已经穿透重重虚影,锁定了自己本体所在。
那一剑快得近乎超出感知。
更可怕的是,它不只是快。
它还像是与天地大势彻底相连,让人生不出半点能够躲开的念头。
帝释天心头剧震,当即便要强行提聚全身罡元硬挡。
可也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破空声,蓦然自侧方响了起来。
那声音极细,却极快。
像是一缕阴影穿透了层层气浪,又似一线幽芒自暗处猝然射出。
下一刻,一缕幽光,已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顾少安飞掠而来。那一缕幽芒来得太快。
只是一闪,便已自侧方撕开层层紊乱气流,转瞬跨越数十丈距离,径直侵入到顾少安周身三尺范围之内。
其势诡绝,其速惊人。
沿途所过,空气竟都像是被一根极细极冷的针线生生贯穿,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幽暗轨迹,连周围弥漫的剑气都被那一缕幽芒短暂地逼开了寸许。
然而,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杀机,顾少安却恍若未觉。
他目光依旧锁定着帝释天,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下一刻。
顾少安身侧一缕原本游离于虚空中的剑气,忽然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意志的牵引,凭空一折。
“嗤。”
剑气破空,寒芒如雪。
那一缕幽芒甚至来不及彻底爆发,便已被这一道突兀至极的剑气正面击中。
只听一声极轻的裂响传开,那缕幽芒当即崩碎开来,化作无数细密幽点消散于半空之中。
也几乎是在这一缕幽芒被击溃的同一时间。
高空之上,一道黑色流光骤然划过。
那身影快得惊人,仿佛一抹被夜色压缩到极致的残影,倏忽之间便已自上空闪掠而下,直到出现在顾少安头顶。
下一瞬,那人抬脚踏落。
看似只是一脚。
可这一脚落下之时,周围空气却骤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裂鸣,仿佛自九天之上坠落下来的,并非一条腿,而是一柄经过千锤百炼、锋芒毕露的绝世利剑。
那股势,凌厉到极致。
那股意,森然到极致。
以腿为剑,以身驭势。
这一踏落下,带着势若破竹之意,亦挟着一种仿佛能将人神魂都一并斩开的冷冽森寒。
就连下方地面,都在这一脚尚未真正触及时,便已经率先崩开道道裂痕。
顾少安依旧没有抬头去看。
只是在那一脚压落至头顶上方丈许之时,他手中长剑微微一抬,随后自下而上,向着半空轻描淡写地一扫。
动作不大。
甚至显得有些随意。
可就在剑锋掠动的刹那,一道凝练到极点的剑气,已然自剑身之上悄然吐出。
那剑气细如金线。
初时不过数尺,可离剑而出的瞬间,便像是一缕晨曦中最锋利的光,撕开了周遭层层积压的劲风与寒意,笔直迎向空中那道踏落而来的黑影。
“铛。”
一声低沉碰撞之音于半空中荡开。
音不甚宏大,却格外刺耳,像是两柄绝世神兵于狭窄方寸之间骤然交击。
下一刻,那道自空中踏落的身影,原本急速下沉的姿态竟被硬生生止住。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自二者交汇处轰然翻卷而开。
黑色身影借着这一股反震之力,再次拔空而起。
衣袍猎猎,黑气流转。
直到此时,周围众人才终于彻底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名男子。
一身黑翼黑袍,袍袖宽大,衣摆之上似有幽色暗纹流转,在半空翻动时,宛若夜幕之中翻卷的浪潮。
其脸上覆着一张黑色面具,面具线条冷硬,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漆黑而幽深的眼睛。
而最引人瞩目的,却并非他的装束,也并非他的气势。
而是他周身上下,竟有一道道漆黑如墨的剑气环绕不休。
那些剑气并不外放得如何张狂,反倒像一缕缕自深渊中滋生出来的暗流,森冷、飘忽、诡秘,时隐时现之间,让周遭光线都像是暗淡了几分。
每一道剑气都细微而危险。
每一道剑气都像活物一般,贴着他的身躯游走盘旋。
远远看去,仿佛此人本身,便是一柄自黑暗中走出来的邪剑。
一旁,张三丰目光落在这男子身上,神色也不由微微一凝。
因为在他的感知之中,这男子体内所蕴的剑念,竟森然而飘忽,幽深而难测。
那绝非人剑合一境界所能拥有的剑念。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已经能够将自身意志、武道、气机尽数凝炼归一后,反哺天地的气象。
想到这里,张三丰心中不由一震。
“难道说,这家伙也踏入了剑道第四境。”
同一时间,顾少安的目光也落在了来人的身上。
看着对方周身那一缕缕森然而凌厉的漆黑剑气,顾少安眼神轻轻一动,几乎在瞬息之间,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笑三笑次子。
笑傲世。
此时此刻,另外一边的帝释天,同样也被这忽然出现的笑傲世弄得心神微震。
方才与顾少安交手时,顾少安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剑法到底有多可怕,帝释天已然亲身体会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眼前这突然现身的黑袍男子,竟能以脚带剑,正面与顾少安硬碰一记而不落下风。
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证明其恐怖之处。
短暂的惊讶之后,帝释天心中泛起的,却是一阵更深的心惊与警惕。
“怎么会,神州大地何时多出了这么一个坐照境高手。”
这个念头一起,帝释天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
这些年来,他虽然藏身于极北之地,但对神州大地上的局势,却从未真正放松过关注。
上到大夏皇朝与各大顶级势力。
下到江湖之中那些稍有名气的宗门与散修。
甚至连一些天赋极佳、值得留意的后辈武者,他都暗中命人调查过。
可偏偏,对于眼前这个黑袍男子,他竟没有半点印象。
就好像此人不是一步步成长起来,而是直接凭空出现在这世间的一般。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帝释天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抹寒意。
那不是对强者的单纯忌惮。
而是一种事情彻底超出他掌控之后,所滋生出的本能恐慌。
不过,还不等帝释天继续深想。
一道声音,忽然传入了他的耳中。
“一起动手。”
那声音冰冷,短促,毫无客气可言。
更重要的是,那语气之中,竟还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命令意味。
听到这话,帝释天面色顿时一沉。
活了上千年,向来只有他命令旁人,何曾有人敢用这种口吻对他说话。
可当帝释天的视线再次触及到对面的顾少安时,原本心中翻涌的不满,却还是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
和眼前这个忽然现身的黑袍人相比,顾少安这个成长速度近乎妖异、并且已然能够正面压制他的存在,才是更让他忌惮,更让他惧怕的人。
下一刻,帝释天咬了咬牙,沉声道:“好。”
这一声落下,二人之间那短暂而脆弱的意见,便在顷刻间达成了一致。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帝释天与笑傲世齐齐动身。
帝释天脚下寒潮翻卷,白影一掠而出,周身冰劲呼啸,整个人如同一只自极北冰原中扑杀而出的雪色凶禽,带着刺骨杀机向顾少安逼近。
笑傲世则是身形一沉,黑袍之下道道墨色剑气骤然扩散开来,整个人像是一道贴着虚空疾掠的黑色剑光,自另一个方向同时压来。
两大坐照境高手,一明一暗,一阴一寒。
顷刻之间,便形成了一种前后夹击之势。
旁边的张三丰见此,眼神一凝,脚下一动,便准备出手相助。
可还不等他真正出剑。
顾少安的声音,已然以传音入密之法,先一步传入了他的耳中。
“这二人交予我便是,张真人护住青龙便好,别让他人有可趁之机。”
听到这话,张三丰动作微微一顿。
他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毕竟眼前局势瞬息万变,帝释天与这突然杀出的黑袍人显然都不是易与之辈,此刻若是由顾少安独自面对,未免太过凶险。
只是,这一抹犹豫来得快,去得也快。
张三丰很清楚顾少安的性子。
此人既然在此刻还能分神传音,便说明他并非逞强,而是真的另有谋算。
想到这里,张三丰当即不再废话。
下一瞬,他身形连闪,整个人已然从原地消失。
不过眨眼功夫,张三丰便已落在那深坑边缘。
随着他脚步站定,一身属于坐照境的罡元与精气神,也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自体内席卷而出。
“轰。”
一股雄浑无比、却又中正浩大的气机,以张三丰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霎时间,深坑四周狂风顿起。
道道气浪如同实质一般翻滚席卷,将周围尚未彻底散去的烟尘都生生荡开。
张三丰衣袍鼓荡,须发微扬,整个人立于深坑边缘,竟真像是一座横压于此的山岳,厚重、沉稳,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犯的强大威势。
而这一幕,也立刻引得不远处的步惊云、破军等人心中齐齐一惊。
他们此前虽知顾少安身边之人绝非庸手,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一直隐藏身份、气息沉敛的老者,竟也是一位踏入坐照境的绝顶高手。
一时间,几人望向张三丰的目光,都不由多出了几分震动与戒备。
而就在张三丰横立深坑边缘、护住青龙的同时。
另外一边。
帝释天与笑傲世的攻势,也已同时逼临顾少安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