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租房逼仄、昏暗的五平米隔间里,空气因为缺乏流通而显得异常沉闷。
陆离目光顺着鞋面开胶的边缘,一路扫过那被洗得发白、甚至用粗棉线缝补过的痕迹。
“老吕。”陆离缓缓站起身,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吕龙伟,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冷静,“你觉得,一个年轻女孩,如果真的像她朋友圈里发的那样,是去云南大理旅游散心,她会穿什么鞋?”
吕龙伟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双旧球鞋上,思索了片刻回答,
“这还用问,去旅游肯定得走很多路,爬山涉水的,那肯定是穿最舒服的运动鞋啊。穿皮鞋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没错。”
陆离点了点头,将手里那双旧白球鞋举高了一些,展示给吕龙伟看,
“老板刚才说了,乔薇是个极其节俭的女孩,她一共只有两双鞋。一双是她平时干活穿的、也是最舒服的这双旧运动鞋;另一双,是她去西餐厅干兼职时才穿的劣质皮鞋。”
陆离的眼神变得锐利,
“可是现在,这双最适合长途旅行、走远路的运动鞋,被遗弃在鞋架最底层的阴影里。而那双硬邦邦、根本不适合旅游的劣质皮鞋,却不见了。”
吕龙伟的脸色瞬间变了。作为干了十几年的老刑警,他立刻明白了陆离话里的意思。
“不仅如此。”
陆离转过身,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划过,指向那张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破木桌,以及空无一物的洗漱架。
“你们看这个房间,太干净了。干净得甚至连一根长头发都没有留下。凶手拿走了她的几件换洗衣物,拿走了她的牙刷和毛巾,甚至连桌子都擦了一遍。凶手花了大量的时间,精确清除了乔薇所有能表明‘她本人还在华海市’的生活痕迹。”
陆离的语气极其笃定,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逻辑穿透力,
“凶手试图把水彻底搅浑,伪造出一个乔薇主动打包行李、离开华海市去外地旅游的完美假象。但是,凶手百密一疏。”
陆离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那双鞋:“凶手在清理现场时,忽略了这细节。”
他将旧鞋放进证物袋,封好口,“这里,根本就是一个被人精心伪造过的现场。乔薇本人,绝对不是自己外出旅游的。”
吕龙伟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陆离的推断是真的,那么一个活生生的女孩,极有可能已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遇害,而凶手正拿着她的手机,在朋友圈里伪造着她还在人世的假象,试图瞒天过海!
“老吕,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准靠近这个房间一步。”
陆离果断下达命令,同时掏出了手机,直接拨通了靖安分局技术室主任韩卫国的电话。
“韩主任,我是陆离。红旗路辖区长丰村,发现一处疑似命案现场。现场有极强的人为清理和伪造痕迹。我需要你带技术室的人立刻带上光源设备和鲁米诺试剂过来勘查。”
挂断电话后,陆离没有停歇,紧接着拨通了刑警大队大队长高建军的号码。
……
半小时后。
长丰村狭窄的巷道外,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三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在一片泥泞中急刹停下。
车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靖安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高建军大步跨下车,紧随其后的,是新任副大队长马艳。
高建军接到陆离电话的时候,马艳正好在办公室里和他核对那三起抢劫积案的卷宗。
听闻陆离判断那起协查可能存在命案伪造现场,马艳起初是极度不悦的。
她认为这极大地打乱了手头的重案侦破计划,是在挤占本就紧张的警力资源。
但出于刑警的职业素养,她还是立刻放下了手头的卷宗,和高建军以及技术员火速赶到了这个脏乱差的城中村。
一行人快步爬上三楼,来到了那间狭小的群租房门前。
韩卫国带着两名技术员已经开始穿戴白色的连体防护服,准备进入现场。
马艳穿着深灰色的战术夹克,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看现场,而是径直走到站在走廊里的陆离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这个名满华海警界的年轻副所长面对面。
她带着极强的审视态度,目光犹如实质般上下打量着陆离,眼神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严厉与压迫感。
“你就是陆离?”
马艳的声音沙哑而冷硬,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我看了红旗路派出所报上来的情况。一个打工妹失踪,家属来闹。你就凭着一个没打扫干净的屋子,就把分局的技术室和大队长都折腾过来了?”
她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瞥了一眼,语气更加严厉,
“陆副所长,挤占重案警力资源,强行定性命案,不是靠猜的!你有发现尸体?还是在现场提取到了第一落点的大面积喷溅血迹?如果没有这些物理证据,你凭什么得出这可能是敏命案的结论?”
马艳并不是真的要刻意阻挠调查,她这种强势的作风,是为了防止基层民警因为家属的压力而盲目扩大案情。
她也想听听,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年轻人,到底为什么会做出如此笃定的判断。
站在一旁的吕龙伟都被马艳的气场压得不敢吱声。高建军也是眉头微皱,看着自己的徒弟,等待着他的回答。
陆离站在狭窄发霉的走廊里,顶着这位极具压迫感的女上司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的退缩与慌乱。
他甚至没有去反驳马艳的质问,而是极其冷静地转过身,从物证勘查箱上拿起了三个透明的证物袋。
“马队,定性命案确实不能靠猜。但犯罪行为学的基础,是逻辑的自洽。”
陆离的声音平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他举起第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几十张沾满汗渍的银行汇款单和一张打印出来的短信截图。
“第一,情感与行为轨迹的悖论。”
陆离的目光直视马艳,
“这是一个每个月赚两千五,要寄两千块钱给患尿毒症母亲治病的女孩。这是她过去两年的汇款记录。而这张,是她失踪前发给姐姐的最后一条短信——‘不想再见你们,手机坏了别打电话’。马队,一个愿意为了亲情掏空自己物质欲望的人,会在母亲病重时,用这种绝情的方式切断物理联系吗?这不符合她二十多年固化的人格侧写。”
马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神中的轻视少了一分。
陆离紧接着举起第二个证物袋,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朋友圈截图。
“第二,行文习惯与受教育水平的突变。”
陆离语速加快,逻辑如手术刀般精准,
“乔薇初中辍学,习惯用九宫格拼音,从不用标准标点符号,词汇量匮乏。
但她失踪后发的朋友圈,不仅使用了极其规范的全角逗号和句号,还用出了‘风花雪月,大抵如此’这种书面化的文艺词汇。
一个人可以换衣服,换发型,但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改变自己十几年的底层文字表达习惯。出现这种情况,极有可能是有人拿着她的手机,在伪造她外出旅游的社交轨迹。”
马艳的呼吸稍微停滞了半秒,她那双原本充满审视的眼睛,开始微微眯起。
陆离最后举起了第三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双洗得发白的旧运动鞋。
“第三,物理逻辑的致命漏洞。”
陆离将网吧老板对乔薇只有两双鞋的证词复述了一遍,然后指着那双旧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