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队。”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且透着疲惫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高建军回头,看到负责图侦的老赵正端着一个泡满浓茶的大号不锈钢保温杯,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老赵是专案组里年纪最大的老交警,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头发花白,还有两年就要脱下这身警服光荣退休了。
他干了一辈子交警,从最早的站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到后来跟监控录像打交道,这双老眼看过无数的肇事逃逸和套牌车辆。
他身上有一股老一代刑侦人特有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和执念。
“老赵,你还没下班?”高建军赶紧掐灭烟头,对于这种老资格的技术骨干,他向来十分敬重。
“下什么班?凶手还在外面喘气呢。”
老赵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透过厚厚的老花镜看着高建军,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
“高队,主路上找不到,那就说明他压根就没走主路。但二十多公里的路程,他不可能长翅膀飞过去。”
老赵用指关节重重地敲击着手里的地图,
“去找辅路!去找岔路!去翻那些城乡结合部村口安装的防盗探头,去找那些半死不活、信号断断续续的老旧探头!甚至是那些工地临时安装的简易摄像头!我在交警干了一辈子,很多小道上的监控我都知道一些”
老赵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只要这辆车四个轮子压在华海市的地皮上,它就不可能在所有的电子眼睛面前彻底隐身!我来找!”
后面的时间里,
老赵带着负责图侦的技术员们,将搜索范围从主干道转向小道,随着他在电子地图上的标注,一个个民用监控的位置被他纷纷标注了出来。
然后一个个指令下去,当地的社区民警将一份份监控拷贝回来,又从内网传输到专案组的总部。
只是这些这些探头大多是民用探头,或者是几年前安装的模拟信号摄像头,画质粗劣,尤其是在暴雨夜,画面上全是大片大片的雪花点和雨水冲刷的白痕。
想要在这种录像里找一辆没有牌照、外形极其大众化的金杯面包车,无异于在沙堆里挑芝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技术室里的其他年轻技术员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老赵像一尊雕像一样坐在屏幕前。
桌上的烟灰缸满了,他随手倒进垃圾桶,继续点上一根。
年轻同事看他熬得双眼通红,心疼地劝他去旁边休息室眯一会儿,他连头都不抬一下,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雪花点。
凌晨三点十四分。
当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时,老赵夹着烟的手指突然猛地一颤。
“嗯?”
老赵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猛然一亮。
他迅速将进度条往回拉了三秒。
画面是一个城乡结合部、早就被弃管的老旧小区大门口的低分辨率防盗摄像头。
在暴雨如注的深夜画面边缘,一团极其模糊的、大致符合金杯面包车轮廓的车影,在雨幕中一闪而过。
“高队!陆离!过来!”老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
一直在旁边沙发上假寐的高建军和陆离瞬间弹了起来,冲到屏幕前。
“画质太差了,根本看不清车型,更别说车牌了。”高建军皱着眉头,看着那团模糊的马赛克。
“看车灯!”
老赵的眼睛死死贴在屏幕上,他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操作,利用图像处理软件,将这短短两秒的画面截取下来。
反复放大、增加对比度、调低高光、逐帧锐化!
在软件的极限处理下,那团模糊的车影终于显露出了一丝物理细节。
老赵用红色的光标在画面上圈出了那辆车的两个前大灯。
“看清楚了吗?”老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老猎人咬住猎物喉管的兴奋,“这辆车的右侧大灯,是正常的卤素白光。但是它的左前大灯……”
陆离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逐帧放大的画面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那辆车的左前大灯因为灯罩老化严重、且内部反光碗可能发生了脱落,在夜间散发出的光柱,不是一束直射的光,而是一团明显偏黄、且带有一种极其诡异的向上的“重影”光斑!
左灯偏黄重影,右灯正常白光!
这在黑夜的监控画面中,形成了一种极其刺眼、绝对无法伪装的鲜明不对称!
“这辆报废车因为长期风吹日晒,左大灯老化了。这就是它的‘指纹’!”陆离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关键特征。
“没错!”
老赵激动地一拍大腿,“只要抓住了这个‘左灯偏黄重影’的独特物理特征,它就是我们要找的锚点!”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堪称图侦领域教科书般的“接力追踪”。
老赵以这个弃管小区为中心,将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所有能调取到的、哪怕画质再烂的辅路和村道探头录像,全部拉了过来。
不再去辨认车型,不再去寻找车牌。
老赵的眼睛,只在黑暗中捕捉那一团“一黄一白、左侧重影”的独特光斑!
凌晨四点、五点、六点。
在老赵近乎自虐般的极限排查下,一条隐藏在暴雨夜幕下的幽灵轨迹,被硬生生地一块拼图一块拼图地接驳了出来。
“找到了……”
早上七点,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百叶窗照进技术室时,老赵瘫坐在椅子上,摘下老花镜,揉着红肿的双眼。
他用红笔,在桌上的纸质地图上,画出了两条极其复杂的路线。
“暴雨夜,深夜十一点十五分。这团重影灯光从北郊汽配城方向的一条土路驶出。一路避开所有主干道,像鬼魅一样穿梭在城乡结合部的烂泥农道里。途径大黑村、三岔口废弃砖厂……最终在十二点四十分,消失在距离城南化肥厂不到两公里的一个无名岔路口。”
老赵喘了口气,手指在地图上画出另一条完全不同的弧线。
“而在凌晨两点二十分,同一道偏黄的重影灯光,再次出现。但这一次,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几乎完全相反的另一条城郊小路,绕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在凌晨三点五十分,折返回了北郊汽配城方向!”
看着地图上的那两条红线,高建军的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全对上了!”
高建军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个‘老周’,把老陈报废厂里的这辆破金杯当成了一次性作案工具!他开着这辆车去杀人,完事后又沿着另一条路悄悄开了回来。”
“用完之后,他极其冷静地把车归还原位,擦掉所有的指纹,让这辆车重新混入那几十辆没人要的报废车堆里。如果不是陆离眼神够毒,发现了方向盘上的灰尘异常,这辆车可能在这里烂成铁渣都不会有人发现!”
就在这时,高建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马艳从汽配城现场发来的现勘阶段性简报。
“高队,大收获!”
电话里,马艳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技术员在金杯车副驾驶座椅的缝隙最深处,利用吸尘器提取到了几根极短的纤维丝。经过理化比对,初步判断来自某种粗纺的劣质化纤面料。这很可能就是嫌疑人作案时穿戴的廉价工装或者劳保手套留下的!”
“还有!”马艳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在车厢后部角落的厚厚灰尘里,发现了一小块被遗漏的深色蜡封碎片。碎片上,隐约有烫金的英文字母残迹。”
“蜡封碎片?烫金英文?”陆离立刻凑近了手机。
“对!”马艳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这绝对不像是普通汽配城零件的包装物。它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极其高档的、用于密封贵重物品的火漆印章残片!”
赵有田作为铁锚帮在华海市洗钱的中枢,他的手里很可能掌握着铁锚绑的很多秘密。
那块带有烫金英文的火漆蜡封碎片,极有可能意味着,赵有田的保险柜里,还藏着某些从五年前“812特大抢劫杀人案”中遗留下来的、极其贵重的走私脏物!
而现在,这些东西,全被那个叫“老周”的职业杀手一刀截胡,全部带走了!
上午八点。
市局八一二专案组指挥中心。
省厅刑侦总队长赵CD市局副局长周奕、秦刚等人全部在列。
高建军顶着满身的烟味和熬夜的疲惫,将一夜的战果重重地拍在会议桌上。
“各位领导,现在的局面已经彻底清晰!”
高建军指着白板上的轨迹图和物证照片,声音洪亮如钟,
“北郊老陈报废厂外面的这辆金杯车,在五天前的那个暴雨夜,去了城南化肥厂,凌晨又回到汽配城归位,还被人擦除了生物痕迹。老陈报废厂里有一名自称‘老周’的断指壮汉在报废车打工了三个月,只要报吃住和很少的工资,最终却在赵有田死后突然从老陈的厂里消失了。这个人的杀人嫌疑非常大!”
赵承德坐在主位上,脸色沉静如水,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五年前的812血案,我们没能留下他们。五年后,他们竟然还敢在华海市的地界上杀人越货!”
赵承德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
“传我命令!”
赵承德的声音犹如金石相击,在会议室里炸响,
“立刻并案侦查!请傅攸宁通知尽快将‘老周’的模拟画像做出来,然后和这个人的‘左手小拇指断半截’物理特征,下发到所有市、县、区公安局!”
“调集一切可以调集的警力和资源,给我全力追查这个‘老周’的真实身份!这次绝对不能让他们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