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犹如毒火,肆无忌惮地炙烤着这片被机油和铁锈浸透的工业坟场。
老陈还在跟高建军抱怨着自己那个帮贡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而几十米外,身处报废厂最深处死角的陆离,目光已经被那辆银灰色的金杯面包车死死锁住。
在一堆生锈变形、甚至连车顶都被切割掉的重卡残骸中,这辆金杯车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它虽然同样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但四个轮胎的胎壁虽然老化皲裂,却依然保持着饱满的气压,并没有像周围那些彻底报废的僵尸车一样干瘪到轮毂触地。
更异常的是,这辆车停放的位置,它虽然车头朝内,斜插在两台报废挖掘机履带形成的夹角里,但车子后面并没有任何杂物遮挡,只要一把方向,就能毫无阻碍地直接倒出这片废铁堆。
这是一辆处于“随时待命”状态的车。
陆离不动声色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老陈的视线被远处的废铁堆挡住后,他戴上医用橡胶手套,轻轻拉住了金杯车驾驶室的车门把手。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车门没有上锁,应声而开。
一股混合着劣质皮革发酵和陈年烟味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陆离没有立刻探头进去,而是微微俯下身,目光如同高精度的扫描仪,从上至下扫过整个驾驶座区域。
他的视线,首先停留在方向盘上。
这是一辆不知道停在这里多久的报废车,仪表盘和中控台上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灰色浮尘。然而,那个原本被磨得发亮的黑色塑料方向盘上,虽然也有一层灰,但那层灰的分布却极其不自然。
陆离的视线与方向盘齐平。在侧光的照射下,他清晰地看到,方向盘的三点钟和九点钟位置,有着极其明显的、人为擦抹过的干净弧形握痕。
有人在不久前,不仅驾驶过这辆车,还在事后用抹布极其仔细地清理了方向盘。这层新落上去的微薄浮尘,只是这几天汽配城里的扬尘重新覆盖上去的。
陆离悄无声息地关上车门,绕到车头。
前挡风玻璃同样布满灰尘,但在雨刷器老化的橡胶胶条边缘,凝结着几道肉眼可见的、带有泥沙的水垢残痕。
华海市最近半个月一直处于高温酷暑中,唯一的一场降水,就是四天前那个特大雷阵雨的深夜。也是法医推断赵有田被一刀毙命的那个夜晚。
陆离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那张清俊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蹲下身子,目光锁定在金杯车左前轮的挡泥板内侧。
汽配城的地面,因为常年被重油、机油和防冻液浸泡,泥土呈现出一种黏腻的黑褐色。但在这辆金杯车的挡泥板深处,却甩溅着几块干涸的泥垢。
陆离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抠下一点泥垢,放在眼前捻了捻。
灰白色、质地干硬、偏碱性、夹杂着细碎的石英石砾。
这种石砾和土质,在到处都是黑油泥的汽配城里根本不存在!它的成分、颜色、触感,与四十公里外城南废弃化肥厂周边的碱性土壤,高度、完美地一致!
所有的线索在陆离的大脑中瞬间闭环。
轰然一声巨响,迷雾被彻底撕开。
陆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如常地顺着原路走了回去。
高建军还在跟老陈扯着闲篇,看到陆离空着手走过来,随口问道:“查得怎么样?有合适的板簧没?”
“没有合适的。”陆离摇了摇头,走到高建军身旁,身体微微侧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低语了一句,“墙角有一辆金杯车。方向盘被擦过,挡泥板里有城南化肥厂的灰白石砾。”
高建军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作为一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刑警,他瞬间就明白了陆离这句话背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重量。
这辆停在废品站角落里的报废车,有可能在案发的那个暴雨夜,被人偷偷开去了四十公里外的城南化肥厂!
高建军没有回头去看那辆车,他脸上的市井笑容甚至都没有丝毫改变。
他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对老陈挥了挥手:“老哥,今天没找着合适的件儿。那几桶润滑油你给我留着,我这两天手头紧,等过两天发了工钱,我开三轮车过来拉。”
老陈有些失望地摆了摆手:“行吧,反正油在这儿也跑不了,你要买就趁早。”
高建军和陆离转过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晃晃悠悠地走出了这家破旧的报废厂。
直到走出那扇挂满铁锈的大铁门,转过一个堆满废旧轮胎的拐角,彻底脱离了老陈的视线。
高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按下了马艳的号码。
“老马!紧急情况!”
电话刚一接通,高建军粗粝的声音就压低到了极限,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立刻带一中队和技术室的人,全部便装,带上所有的现勘设备,到汽配城最深处这条死胡同尽头的报废厂来!”
……
半小时后。
以“环保突击暗访”为名,报废厂被大批便衣刑警迅速封锁。
老陈被两名刑警带到了一旁的简易棚里控制起来。
那辆原本无人问津的金杯面包车,此刻周围架起了高瓦数的勘查灯,被拉上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几名技术员,正拿着各种仪器,对车辆进行地毯式的微量物证提取。
“高队,小陆。”
韩卫国提着勘查箱走到两人面前,眼神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初步勘验结果出来了。小陆的眼睛真毒。”
韩卫国扬了扬手里几个装着泥土样本的物证袋,“我们在驾驶位的脚踏板离合器背面,以及刹车踏板的橡胶纹理深处,提取到了微量的泥土和石砾残留。初步判断,与化肥厂实验楼走道中发现的那组‘单向进出足迹’的泥土成分,以及尺码鞋型的受力点分布,高度吻合。”
“指纹呢?”马艳在一旁急切地问道。
韩卫国摇了摇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没有完整指纹。方向盘、变速杆、手刹、甚至连车门内侧的把手和车窗摇把,全部被凶手用某种粗糙的布料极其狂暴地擦拭过。别说指纹,连个完整的掌纹边缘都没留下。此人的反侦察意识,强得令人发指。”
“但他还是百密一疏了。”
陆离冷峻的声音响起,他指了指依然被黑色遮光布罩住的驾驶室。
“是。”韩卫国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我们在方向盘的缝隙里,喷洒了鲁米诺试剂。”
韩卫国掀开遮光布的一角,示意高建军和陆离往里看。
在便携式紫外线灯的照射下,原本看起来只有一层浮尘的黑色塑料方向盘上,在三点钟位置的缝隙和背面防滑纹理中,赫然呈现出几块极其微弱、却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荧光斑块。
“血迹反应。”
痕检主任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发冷,
“驾驶员虽然在事后极其仔细地擦拭了方向盘,洗掉了表面的血迹。但血液中的血红蛋白一旦渗入方向盘塑料材质的老化微小裂纹里,是普通的擦拭根本洗不掉的。只要遇到鲁米诺试剂中的过氧化氢,就会产生这种特异性的化学发光反应。”
有了这样的物质,
这辆车的嫌疑更大了,
它很可能就是凶手前往城南化肥厂的交通工具!
“很好”
“现勘继续深挖!把这辆车大卸八块也要给我找出线索来!座椅缝隙、空调出风口、后备箱夹层,一处都不能放过!”
高建军转头看向陆离和马艳,下达了双线并进的指令:
“马艳,你留在这里盯死现勘。陆离,跟我回市局!立刻协调交警支队和天网指挥中心。我要调阅这家报废厂至城南化肥厂沿线的所有探头录像!”
“只要这辆车在那个暴雨夜上过路,它就绝对不可能凭空隐身!”
……
然而,现实的残酷再次给了专案组沉重的一击。
傍晚六点,市局交警支队图侦大队指挥中心。
巨大的弧形电子屏幕上,分割出上百个监控画面。魏康和几名图侦技术员紧盯着屏幕,将案发当晚十点到凌晨四点的时间段,反复拉锯回放。
两个小时过去了,四个小时过去了。
直到晚上十点,图侦追踪彻底陷入了僵局。
“高队,找不到。”
魏康揉着酸胀的眼睛,无奈地将一份地图推到高建军面前,
“凶手的反侦察能力确实很强。他开着这辆没有悬挂任何牌照的金杯车,专挑没有探头的城乡结合部老路走。”
图侦队长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红叉,“从北郊汽配城到城南化肥厂,中间必须跨越三个主城区。我们把沿途所有主干道、高架桥、甚至省道上的高清卡口监控录像全翻遍了。这辆无牌金杯,根本没有在任何一个主路探头前留下过影像。”
高建军站在满是烟味的走廊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下的烟灰缸旁边已经掉满了被掐得粉碎的烟头。
案件推进到这一步,老陈的店里那个姓周的帮工,嫌疑已经非常大了!
只要能在监控里锁定这辆车的轨迹,基本上就能确定。
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卡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