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军极其自然地顺着话头接了下去,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老陈?这名字听着耳生啊。没听说过,他那店在哪儿啊?远不远?”
面摊老板朝汽配城最深处努了努嘴,用搭在肩膀上的脏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就最里头,那条死胡同走到尽头,有个用高脚铁皮围起来的报废车回收厂。你顺着那边一直走,看到门口堆着一堆跟小山一样的烂铁壳子,闻到那股臭得要命的废机油味儿,就是他家了。”
高建军端起豁了口的粗瓷大碗,把剩下的一口咸汤灌进肚子里,抹了一把嘴巴,点点头:“行,多谢老哥指路,等会儿我跟兄弟过去瞅瞅。”
面摊老板见这两人从头到尾说话都透着一股被生活毒打过的实诚劲,防备心彻底卸了下来。
在这片人情冷漠的汽配城里,难得遇到愿意听他倒苦水的底层同行,老板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他一边用抹布用力擦拉着旁边油腻腻的折叠桌,一边抱怨起来:“你们要是去的话,看看老陈在不在。要是他在,顺便帮我跟他提一嘴。”
“怎么的?老陈欠你钱啊?”高建军不动声色地接话。
“老陈倒是不欠,是他雇的那个帮工!”面摊老板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在他妈我这儿欠了一碗大肉面,说下回来给钱,结果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我也就是个摆摊赚辛苦钱的穷鬼,十几块钱也是钱啊,但我总不好意思为了一碗面,专门跑人家厂子里去要账吧?”
高建军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语气却愈发随意,
“老陈一个人干不动了?还雇人?”
“可不是嘛!”面摊老板点点头,“老陈年纪也大了,五十好几的人了。那些报废的重卡车架子、发动机缸体,拆解起来又重又危险。大概半个多月前吧,老陈来我这吃面的时候跟我念叨,说有个外地人主动找上门,说愿意帮忙拆车干粗活。”
“那人说自己刚从外地过来,急着找个落脚地。工钱可以给得比市场价低,只要老陈包吃,让他晚上能睡在厂里就行。老陈那铁公鸡觉得划算,有人帮忙抬铁还不用多出钱,连身份证都没看,当场就答应了。”
高建军装作好奇地停下筷子:“这人什么来头啊?现在这年头,还有人愿意为了个睡觉的地方干这种玩命的重活?”
“这么便宜的劳动力,别是身上背着事儿的盲流吧?”高建军装作一副好奇又八卦的底层嘴脸。
“谁说不是呢!”面摊老板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一点,
“你没见到那人,你见到了就不觉得奇怪了。那家伙,块头跟牛犊子似的!壮得吓人!”老板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两只胳膊,就跟这大腿一般粗!干起活来绝对不含糊,我远远看见过一次,那氧气切割、抡大锤砸车壳,绝对是一把好手。”
老板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神色:
“但这人性子古怪得很。从来不跟人说多余的话。来我这买面的时候,永远端着个死人脸。他看人的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冷得就像看案板上的死猪肉一样。我在这地方做了二十年路边摊生意,啥三教九流的狠人没见过?那种眼神,绝对不是一个老老实实干苦力活的打工仔该有的!”
坐在旁边一直默默吃面的陆离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冷漠、漠视生命、具备极强的肌肉力量和破坏力。
这与法医潘建国在尸检时得出的结论,“一刀精准刺穿心脏、毫无拖泥带水”的职业杀手形象,已经出现了高度重合。
老板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关键的细节,猛地一拍大腿:“对了!有一回他端面的时候,我递给他找零。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左手的小拇指是断的!就剩半截肉桩子!”
左手小拇指断半截!
听到这句话,陆离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是非常有辨识度的身体特征了,
在茫茫人海中,身高、体重、甚至五官都可以伪装或者存在表述误差。
但“断指”这种不可逆的肢体残缺,是鲜明的个体特征!这个特征,比任何口头描述的侧写都要精准一万倍!
最关键的是,小拇指断半截这个特征,本身就意味着这个人很有可能有着很特殊的经历或者是身份。
高建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情报的价值,他强压下眼底的精光,继续用闲聊的口气追问:“这人看着就不像善茬。老哥,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啊?”
面摊老板仰起头想了想:“来了有几个月了,大概两三个月前他头一次来我这买面。前前后后加起来,总共来了有十来回可吧。每次都是傍晚,天快黑的时候,端着碗就走。”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嘛……”面摊老板皱着眉头回忆,“就是前几天,下那场特大暴雨的那天傍晚!那天闷热得要死,天黑压压的。他行色匆匆地跑来买了碗面,还忘记带钱了。说是回头给我,但是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估计是嫌老陈那儿条件太苦,跑路了吧。”
陆离趁着面摊老板转身去收拾隔壁桌空碗的间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笔记本,在桌子底下飞速地记下了全部外貌细节。
壮硕体格、一米七八左右、黑油工装、左手断指、冷漠眼神、最后出现的时间节点。
再加上鞋印上的残留物质,
面摊老板的描述跟陆离对杀手的侧写极度相似!
高建军不紧不慢地又跟老板扯了几句家常,极其自然地套出了那个壮汉每次的行动轨迹:每次都是从汽配城最深处的死胡同方向出来,吃完面,又原路返回那个方向。
“行了老哥,面不错。”
高建军掏出二十块钱压在碗底,跟老板道了声谢。
他和陆离两人就像两个吃饱喝足准备去干活的修理工,不紧不慢地起身,晃晃悠悠地离开了面摊。
两人离开面摊,刚转过一个堆满废旧轮胎的拐角,脱离了面摊老板的视线,两人身上的那种底层市井气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重案刑警特有的冷厉和戒备。
“时间、地点、体貌特征、甚至作案前的心理状态,全对上了。”陆离压低声音,眼神犹如锁定了猎物的鹰隼。
高建军摸了摸腰间的枪柄,点了点头:“走,去会会那个老陈。”
两人按照面摊老板指引的方向,顺着汽配城最深处的那条死胡同,一路向北走去。
越往里走,道路越发被大汽车轧的坑洼不平,周围的彩钢瓦大棚也越来越破败。这里是整个汽配城的盲肠,连阳光似乎都无法完全穿透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业垃圾。
几分钟后,胡同到了尽头。
一座用两米多高、锈迹斑斑的波纹铁皮围起来的破旧厂院,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里甚至连个正式的招牌都没有。
大门口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几具已经完全锈烂、被切割得只剩下骨架的重卡车壳。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机油味、防冻液的甜腥味,以及铁锈混合着泥水的腐臭味。
地面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黑色,那正是长期被二硫化钼和废机油浸泡后形成的特质土壤。
和凶手留在废弃化肥厂一楼大门处的足迹泥垢,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