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进去看看,别打草惊蛇。”高建军低声嘱咐道,“还是那个借口,就说来买便宜润滑油的。你负责观察环境,我来套话。”
陆离微微颔首,右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侧,处于随时可以拔枪的战术戒备状态。
高建军上前一步,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发出刺耳摩擦声的大铁门。
厂区内部的景象堪称工业坟场。
到处都是被大卸八块的发动机、沾满黑泥的重型履带、以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废旧轮胎。
在厂区中央,一个六十来岁、骨瘦如柴、穿着一件破旧蓝色工装的老头,正蹲在一辆被切割了一半的小型厢式货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管钳,费力地拧着底盘上的螺栓。
老头的手上结满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油。
听到大门处的动静,老头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用一种常年警惕的眼神打量着走进来的两人。
这就是老陈。
高建军极其自然地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玉溪,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板,忙着呢?”高建军操着一口略带外地口音的方言,“我们在前头路口那个面摊吃面,面摊老板说你这儿有便宜的防锈润滑脂?兄弟跑长途的,想买点私货对付对付。”
老陈没有接烟,他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手上的油泥,又上下打量了高建军和陆离几眼。
见这两人的衣服上沾着灰土,鞋子上全是泥,说话也是一副抠搜穷酸的内行做派,老陈心里的警惕放下了大半。在这地方,来买走私废油的都是这种穷司机。
“有。”老陈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不过我这儿不卖整桶的,都是从大车底盘底下刮下来自己重新熬的。纯度没那么高,但管用。五十块钱一斤,自己拿桶装。”
老陈用管钳指了指围墙角落里堆放的几只沾满油污的蓝色大铁桶。
“得嘞,五十就五十,总比外面几百块一桶强。”高建军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走到油桶旁,假装掀开盖子查看成色。
老陈见有生意上门,也放下管钳走了过来。
高建军趁机蹲在油桶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陈聊了起来。
“老板,你这摊子可够大的。这么多报废车,就你一个人拆?这大热天的,你这身体吃得消吗?”高建军一边用一根木棍在油桶里搅和着,一边看似关心地问道。
老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旱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吃不消能咋办?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老陈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前阵子倒是雇了个帮手,说是愿意少要点工钱,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高建军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还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便宜是便宜,活干得也确实漂亮。”老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那家伙,壮得跟头牛犊子一样。几百斤的发动机缸体,他一个人用撬棍就能翻过来。拆车、切割,绝对是把好手。”
“那你咋不留着他继续干呢?”
“留个屁!”老陈啐了一口,“这人怪得很!整天阴沉着一张脸,跟谁欠他几百万似的。平时就窝在后面那个破集装箱里睡觉,从来不多说一句话。而且,他左手的小拇指还断了半截,看着怪瘆人的。”
老陈的描述,将面摊老板的口供形成了完美的双重印证。
“最气人的是什么你知道吗?”老陈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废铁零件,愤愤不平地说道,“前阵子,活儿正多的时候,这小子突然就不来了!连个招呼都没打,铺盖卷都没拿,人就直接凭空消失了!我那一堆废铁到现在还没拆完呢。算了,走了也好,老子还省了一笔工钱!”
高建军用木棍敲了敲油桶边缘,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这种不靠谱的盲流,老板你招他的时候,没问问他叫啥、哪儿人啊?别是偷了你的东西跑了吧?”
“东西倒没丢。他来的时候,自己说叫‘老周’。至于是不是真名,谁知道呢。咱们这行,不问出处。”老陈冷哼了一声。
“那他大概是什么时候跑的?”
“我想想……”老陈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大概就是四五天前吧。刚好是晚上下那场大暴雨的那天。那天傍晚他出去买饭,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集装箱里没动静。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一看,人就没了。”
四五天前!大暴雨之夜!
高建军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借着低头看机油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抑住将老陈直接按在地上审问的冲动。
这个化名“老周”、左手断指的壮汉,很有可能就是潜入废弃化肥厂、一刀灭口赵有田的职业杀手!
而就在高建军用闲聊,拖住老陈的注意力时。
陆离已经以“随便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旧板簧和螺丝”为借口,在厂区里转悠起来。
他沿着围墙内侧,保持着一种看似散漫、实则极度警觉的步伐,缓步移动。
他的大脑犹如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异常痕迹。
在经过一堆横七竖八的报废车壳时,陆离的目光突然在围墙缺口旁的一个角落里停住了。
那里被几个生锈的空油桶半遮挡着,形成了一个极易被忽视的视觉死角。
陆离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蹲下身子。
在油桶和围墙的夹缝中,杂草丛生的地方,他发现了一只被随手丢弃的廉价一次性塑料打包碗,旁边还散落着一双用过的一次性竹筷子。
陆离凑近闻了闻,虽然混合着机油味,但他依然能分辨出那股浓烈的八角和酱油混合的卤肉香味。
这与一百多米外那个流动面摊上卖的大肉面味道,完全一致。
“壮汉隔三差五来买面端走”。
这应该是那个断指男人留下的。
陆离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以盲拍的手法,迅速将这个角落和那只一次性碗拍了下来,保留了原始的现场位置信息。
完成这一切后,陆离站起身,目光继续朝厂区外围进行观察。
在这个废品回收站里,所有的报废车辆都被拆得七零八落,没有任何一辆车是完整的。
但是,就在紧挨着围墙缺口外面,被一片茂密的半人高杂草和两台报废挖掘机彻底掩护住的绝对死角里,停着一辆落满了厚厚灰尘的银灰色金杯面包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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