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靖安分局刑警大队，“812”专案组联合会议室。
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速溶咖啡的苦涩，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
所有人的双眼都布满了熬夜后的红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其紧绷的亢奋状态。
他们的目光都看向会议室中间陆离那挺拔的身影，
他的衬衫领子微微敞开，凌乱的发型和憔悴的面容也无法掩饰他眼底的坚毅和自信。
陆离站在白板前，将那张在废弃化肥厂一楼大门提取到的足迹照片贴在白板正中央。
“首先是体貌特征。根据现场走道提取的这枚极其干净的单向潜入足迹，鞋码43码，典型的劳保大头工靴。足迹实长约27厘米，按照足长与身高的经典法医学比例推算，凶手的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之间。”
陆离拿起笔，在白板上快速写下几个数据。
“注意看步幅。这串足迹的步幅稳定在76厘米左右，左右落脚的受力点极其均匀。这说明嫌疑人双腿肌肉极其发达、发力均衡，步态稳健，绝对不存在跛行或者任何隐性的肢体残疾。”
“再看这几张照片。”陆离换了另外几张局部放大图，“走道地面的积尘较软，凶手落脚时，足跟和前脚掌边缘留下的压痕极深。结合劳保鞋的鞋底硬度和步幅综合测算，此人的体重应该在八十到九十公斤之间。”
陆离转过身，先做了一个简单的总结，
“一个身高一米七八左右、体重八十五公斤、肌肉极其扎实壮硕的成年男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其次，是行为分析和职业侧写。”
陆离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法医潘主任的尸检报告显示，凶手一刀避开了坚硬的胸骨，极其精准地从肋骨间隙贯穿了心脏左心室，并且拔刀迅猛，毫无拖泥带水。这种手法，不是街头混混拿着西瓜刀乱砍能做到的。这说明此人要么受过极其专业的近身格斗和解剖学训练，要么，他长期从事屠宰、或者某种极其需要精准用刀剔骨的底层职业。”
“而且，他能准确摸清早就废弃的化肥厂内部犹如迷宫般的地形，甚至精准掌握了赵有田那种幽灵般的作息节奏。这证明，他绝不是流窜作案的过江龙，他一定是在华海市底层摸爬滚打活动了多年的本地人，或者资深常住人口。”
陆离最后用红笔，在“二硫化钼”四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最核心的物理锚点，在这。他鞋底踩着高浓度的二硫化钼，这种重载防锈润滑脂，决定了他的日常活动和藏身区域，必然是重型机械极其密集的重工业场所。”
“说得好！”
高建军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大步走到白板前，将一张巨幅的华海行政地图展开来。
“理化实验室的报告已经出来了，凶手鞋底的泥垢中含有高强度的‘二硫化钼’。”
高建军的声音犹如砂纸打磨过一般粗粝，他在地图上画出几个巨大的红圈，
“经过连夜排查市建委和工商局的备案信息，结合通过全市社区民警汇总上来的信息。全市范围内，大量且频繁使用这种特种重型机械防锈润滑脂的区域，目前确定的有三个！”
高建军在三个红圈上分别打下重重的叉号：
“第一，城东的工程机械租赁市场；第二，西郊的大型土石方施工基地；第三，北郊的旧重卡汽配城！”
马艳坐在前排，手里转动着签字笔，眉头紧锁：“这三个地方，面积加起来超过几百亩，从业人员上千。如果凶手刻意隐蔽，这就等于是在大海捞针。”
“不，范围还可以继续缩小。”
陆离从角落中站起身。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城南那片废弃化肥厂的位置，向上划出一条虚拟的轨迹。
“凶手潜入化肥厂，一刀精准刺穿赵有田的心脏，整个过程没有惊动门卫，甚至避开了满是杂物的盲区。这说明，他对城南化肥厂的地形，以及赵有田的作息规律了如指掌。”
陆离的指尖停留在城南和城东的交界处，“但是，图侦老赵查过，案发前后，城南通往城东的几条必经之路上，没有任何可疑的车辆和人员轨迹。这违背了就近潜逃的犯罪心理学常理。”
“这意味着什么？”一名城南分局调过来的骨干忍不住问道。
“这意味着，反侦察。他刻意避开了城南周边的路线，或者说，城南根本不是他的大本营。”
陆离的目光转向地图的上方，“一个常年脚底沾满二硫化钼泥垢的人，他的日常活动区域，必然在城北或者城西。而西郊的土石方基地，由于最近严查环保，夜间基本处于停工封锁状态，外人极难潜入潜出。”
陆离的手指，最终重重地敲击在地图最上方的那块红色区域。
“综合判断，北郊的旧重卡汽配城，嫌疑最大。那里二十四小时都有重型卡车进出维修，人员流动性极强，是一个天然的藏污纳垢的地方。我觉得可以先重点核查这个区域。”
陆离说完，高建军沉思了片刻，看向众人，大家都对他的判断没有异议，于是一锤定音道，
“行，那我们就先集中警力，首先排查北郊旧重卡汽配城！”
高建军一把将白板笔扔在桌上，“大家抓紧时间在大队眯几个小时。明天上午九点，全员换便装开始排查！”
……
上午十点。
三十八度的高温下，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毒辣的太阳像要将地面烤化。
北郊旧重卡汽配城，一个占地近百亩、搭建着无数违章彩钢瓦大棚的庞大工业丛林，犹如一头散发着恶臭的钢铁怪兽，横亘在城市边缘。
这里连一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常年被几十吨重的重卡碾压，地面坑坑洼洼，积满了黑色的油污和泥水。
空气中，弥漫着轮胎橡胶燃烧的焦臭、劣质机油挥发的刺鼻气味，以及电焊切割发出的刺眼蓝光和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声。
十几名便衣刑警分乘十几辆没有涂装的民用车，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这片法外狂徒的聚集地。
高建军站在一处油渍呼啦的修车沟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迅速下达了指令。
“这里面龙蛇混杂，外来务工人员、跑腿的黑车司机、倒卖二手配件的混混盘根错节。咱们这种生面孔一旦大张旗鼓，凶手瞬间就会得到风声。”
高建军指了指马艳，“马艳，你带一队，以外围联合执法、‘排查消防隐患及暂住证’为名，对面上那上百家汽修店进行大规模的撒网摸排，把水搅浑。”
“陆离，你跟我走。”高建军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枪套，“咱们俩专门往这汽配城最偏僻、最混乱的死角巷道里钻。去会会那些平时根本不爱搭理外人的底层废品佬和流动小贩。”
分兵两路，地毯式排查正式开始。